張素貞／彭歌嵩齡情繫小說

▋永遠的姚老師

彭歌（1926-2025）本名姚朋，於2025年7月1日以百歲嵩齡辭世。他福壽雙全，老成凋謝，仍是令人哀傷不捨。彭歌畢生精勤奮進，留予世人龐大豐厚的文學資產。我是後輩，也算是學生，一直跟著梅新喚他老師，沐恩受教良多，他是我永遠的姚老師。

最早會見姚老師，可能是1971年他的長篇小說《從香檳來的》再度獲獎，高信疆、柯元馨伉儷約了梅新與我，邀請姚老師餐敘為他祝賀，沒想到老師搶先會了帳。他工作、撰述非常忙碌，但至少農曆春節報社放假，我們去拜年，他總陪著我們聊個一二小時。有些構想，有些建議，相談甚歡。一次閒談中，還被連串宏亮的雞鳴嚇了一跳。他領我們去浴室觀看那隻大紅雞冠的雄雞，說是一位往年的下屬、鄉居的榮民送來，正逢多日休市，只好關著；牠昏亂不辨晝夜，客廳流瀉的燈光矇騙了牠。

▋寫小說為一生志業

彭歌最初以撰寫小說成名，出版二十部小說集，他畢生最想書寫的也就是小說。

他是新聞學學者兼報人、小說家、專欄作家。曾在台大、政大、師大、文化大學任教，他又是中華民國筆會的會員，常得出席國際會議。種種忙碌難以想像。他卻能善用業餘時間，致力文藝創作，其中最喜愛的就是小說撰寫。2023年冬，我奉贈兩本新書恭請姚老師賜教，他回覆我一封信，後半說：

兩書中，我讀得最有趣的是王安石與司馬光，我以前也寫過類似的題材（重點在東坡）。感到千古遺憾的是兩方都是一代賢豪，卻勢成水火，而且影響到國運民生，何其不幸。你寫得更詳盡深入，我真想建議你以此題材，寫成一部長篇小說。這是「好人對好人」的悲劇，必有可觀，比「好人對惡人」更有戲劇性。

時光不再，真希望回到當初那個艱苦歲月，反而有精力去做些事情。即問

撰安

姚朋上 二○二三年十二月十日

這篇短信字跡清晰，思路明暢；他談小說寫作技巧，如何寫，寫些什麼重點，理由充分，我讀來渾忘他已九十八高齡。姚老師談及的拙作〈北宋變法考驗了士人德慧──王安石與司馬光〉，我分列四個項目討論：北宋變法之必要；王安石執政，成了拗相公；司馬光為相，也耍牛脾氣；和解實難，黨爭肇禍。複雜曲折，逐層剖析，盡可能談得周詳，感慨很多。他不從說理議論是否合理詳盡來作批評，竟然留意到其中人物的性情行為之複雜，建議我以此試寫長篇小說。北宋那段時期政治紛亂，牽連人物眾多龐雜，非得寫成長篇不可。但他明白我沒寫過小說的，其實潛意識裡，是他自己直至暮年，仍不忘情於小說的撰寫。李有成在《離開漁村以後》自序文中，慨嘆好友──小說家李永平病危時還念念不忘小說創作，同樣是情繫小說。

▋譯作、新聞文學，知性趣品的轉型

姚老師留美攻讀新聞學、圖書館學碩士，1964年回國，開始承擔重任、奉獻所學。他接任《台灣新生報》總編輯，為政大置辦圖書，建立書目引得；寫專欄提倡讀書與出版風氣。這些工作繁劇，他情繫小說，沒有較為充裕的時間醞釀撰寫，便抽暇譯介外國文學，其中小說占了大部分。這種妥協有些無奈，卻是精神上的彌補。無心插柳柳成蔭，讀者的反應非常熱烈，林海音的純文學出版社推出了好幾部他譯介的暢銷書。

後來有機緣，姚老師寫起新聞文學。1966年《台灣新生報》開闢「雙月樓雜記」專欄，每周兩篇；兩年後，又在《聯合報》撰寫「三三草」專欄，每周兩篇。他談一些有興味的話題，「雜取中外書誌報章，略抒己見」，包羅文學、科學、往事、新聞。這些篇章短小精練，卻常是資訊豐富。大量的專欄論題中包含了很多文學與藝術，也有部分新聞學與圖書館學專業的投射，正反映作者的關懷所在。

姚老師的專欄寫作精采，他的生花妙筆，能夠談枯燥的論題不讓人嫌厭，讀者悅讀，結集出版的書，一年就有好幾本。他寫作成功，有些專欄寫得極近精美的散文小品。後來，文友王藍再引薦他進入中華民國筆會成為會員。從1969至1990二十一年間，他出席國內外的各種會議，密集又詳盡地為國際筆會作了深度報導。當時年輕，記事周全，落筆快捷，不覺留存了豐富的歷史資料。

▋人物傳記，富涵小說筆意

他運用善緣，筆會紀實中不乏人物書寫，常是帶有小說筆意。他寫川端康成，寫林語堂，並作了兩位名家的評比。他的人物傳記精緻深刻，退休後更肆意揮灑。1994年《三三草》結集，特立一輯「文學人物」，他描摹國際筆會會長，英國的普瑞契特、祕魯的尤薩，也以聳動的題目〈大盜小說家〉描繪波多黎各的小說家皮瑞‧托瑪斯，既文雅又狂放，曾在紐約貧民窟街頭浪蕩，吸毒、搶劫而入獄；但出獄後回國做戒毒助理，而後到美國演講、寫作。他的自傳體小說寫出留美波多黎各人特有的際遇和感受。對於特殊值得稱揚的、他喜歡的人物，姚老師可以反覆敘寫：在中篇小說〈向前看的人〉及《在心集》散文集裡，他重複傳述了近似傳奇的〈海淀王先生〉，那是吳延環抗戰時從淪陷區祕密引導學生逃往大後方的真實事蹟。

傳記人物書寫，最完美集中的是《憶春臺舊友》（2009）。司馬桑敦、周棄子、吳魯芹、林海音與何凡、琦君、高陽、柏楊、殷張蘭熙、王藍等，都能呈現人物特質，具見性情。附錄的趙君豪與梁實秋，也彰顯一代報人、文人的長者風範。他記述趙君豪委任他編輯《自由談》（從第二期起）十五年的點滴事蹟，值得品味。民間文學刊物《自由談》月刊，取名得自上海《申報》的同名副刊，十六開，每期一二百頁。內容以「山水、人物、思想」為主，兼具綜合性、文藝性、思想性。全憑內容吸引廣告，收益全用於內容的充實革新。卷首頭題文章，無意中推動了「留學熱潮」；「山水」由遊山玩水，擴展兼及國計民情，寫稿作家遍及歐美、日、韓、非洲。作者群多為文藝作家，有些負有盛名，有些惜墨如金，一二篇文章卻就為人傳誦；另一類則是專業人士「斜槓」的作家，往往妙手出色。大量文藝有小說、散文、小品、長篇小說連載，周君亮的《小人物傳記》即其一。《自由談》每年辦徵文兩次，發掘新人才，鍾肇政因此嶄露頭角。《自由談》也是國內最早發表張愛玲作品的刊物，那些《流言》小輯，是彭歌大膽到一處私人藏書室，逐字從書上抄錄下來付排的。《自由談》由1950至1984年，三十四年來從未脫期，發行網遍布五大洲，成為優良刊物的模範，全憑趙君豪與彭歌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姚老師從事新聞工作，業餘「以寫作自娛」，從小說、譯作到散文，「寫作狂熱」的一枝筆創作了豐碩成果。他書寫殷張蘭熙承擔《筆會季刊》中英譯介的繁劇編務，曾特為他英譯十個短篇，書名《黑色的淚》，出了英文單行本。他感激蘭熙的認真、盡心、知遇，可惜本職工作越來越忙，「未能努力多寫小說，辜負了她的期望和鼔勵」。正是這個心思，到了九十八高齡，他不自覺地，還動念要鼔勵學生後輩試寫小說。他情繫小說，不忘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