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人頭流動的方向（下）

從台灣飛阿蘇的天空放眼望過去，熊本實是個滿懷傷悲的地方。右手邊是時刻噴發的櫻島火山，左手邊是屠殺數萬天主教徒歷史的天草諸島，天草四郎帶著怨念復活，正是小說《魔界轉生》的原型舞台。腳底下八代海岸邊是公害之城水俣市，傳奇攝影師尤金．史密斯冒生命危險報導，見過〈智子與母親入浴圖〉的人無不掉淚。熊本市區北邊的田原阪，是日本最後內戰的終結地，一夜六十萬發子彈，明治政府軍與西鄉隆盛的薩摩軍各死了七千人。熊本民謠到今天都唱著：「大雨下啊下，陣羽織全濕透，右手握血刃，左手操韁繩，馬背上豐盛的美少年。」死的都是十四、五歲的美少年。時代的巨輪輾來，戰死病死幾歲死怎麼死，百姓沒有選擇的權利。

這麼比較，轉勤赴任的遷動，比戰事流亡幸福萬倍。航機降落前總朝著阿蘇火山飛去，眼尖的旅客能遠眺震災修復中的熊本城；環繞進場的話，航跡剛好轉圈劃過菊陽町上空，TSMC的半導體廠就在面前。能否人盡其才，地盡其利，不敢斷言；人流卻暢通無阻，不到兩個小時的光景，早上還在新竹，下午已在熊本，也算成一日生活圈。亦或者禮拜一上班，禮拜五回家，以飛行通勤。

我未曾認識TSMC的朋友，不知道實際的通勤路程如何，更不懂得先進製程與成熟製程廠的差別，但猜想當初求職的時候，沒人能預見自己會被外派到日本的偏鄉（或美國鳳凰城沙漠），而菊陽町的農民們，更無法料到土地房價有暴漲的一天。人頭摩肩擦踵，昔日的稀疏鐵道變成滿員電車，Google街景已完全改觀，菊陽町將有使用繁體字的台灣街，酒店講台語都能通。陣痛期難免，此地卻可能生出台灣與熊本結合的新文化。經濟蓬勃，貨幣流動，不知誰得益，誰犧牲，誰成為誰的公害。活在國策下流動的人民只能像香魚一樣，直線往上游，燃燒有限的性命，終結在跳不過去的瀑布為止。

某次飛回台北，旅客魚貫下機。出海關前的電動手扶梯上，兩個年輕人站在我身後，四手提著熊本機場的免稅店紙袋。那個白色紙袋設計別緻，直接將07-25跑道畫在袋子上，我好奇看了幾眼，突然年輕人向我搭話。

「剛剛是你飛的嗎？」

「是啊。」我站在電動扶梯上，舉手承認。

「你廣播的聲音聽起來比較年輕耶！」身為大叔，真是抱歉。

「你們是日本的客人嗎？」「是啊！」我心裡還預設都是TSMC的乘客。

「來台灣玩嗎？」「我們是交換學生。」

「哇，是熊本本地人嗎？」「是的。」

「熊本的哪裡？」「大津町。」

「那不就在機場旁邊。」「對啊，超近的！」

我腦中憶起那趟阿蘇山的慢車旅程，月台上三三兩兩的中小學生，已都是青年人，當年的稚童搭飛機來台讀大學，物盡其用，貨暢其流，不知未來是否一條龍內定在菊陽町的TSMC台積電工作。回家搜尋網路，南阿蘇的小山旅館在疫情時歇業，目前已經再開，但網路照片不見「天下為公」那幅書法；或許旅館已經易主，香魚折返瀑布的景色依舊，女中大姊們與國仲涼子不知是否安在。

再次夜航回頭，07跑道起飛，貼著阿蘇山腹左轉，火山亙古不動，腳底下車陣紅燈點點亮起，串起菊陽大津的縣道有如血管，在昏暗中漸漸膨大起來。我凝視著這股流動，它愈來愈巨大，愈來愈綿密，終於進入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