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剛剛/陪自己(下)

前情提要:胡剛剛/陪自己(上)

4.

一小時後,我在家中淋浴。克萊門特叮囑我按摩後要補充水分,無論是體內還是體外,於是我允許頂噴花灑將全數雨露,連最初幾秒都不帶浪費地投餵給渾身半睡半醒的毛孔,有點響,有點涼,有點癢。

我忍不住笑起來。

我在笑網路上那個關於「我」的討論。目前點讚最多的跟帖是一張照片——一隻豬爬上牆頭往外瞅,發現失蹤的同伴正被屠夫按住,處於「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拔毛預備階段。圖片配以文字說明:「知道的太多反而不會快樂」。

古今很多學者提出過幸福三要素,如蘇格蘭神學家威廉‧巴克萊相信幸福是「有希望,有事做,能愛人」、英國哲學家伯特蘭‧羅素崇尚「對愛情的渴望,對知識的追求,對人類苦難不可遏制的同情心」、美國心理學家羅伯特‧瓦爾丁格強調幸福源自「社會連結、朋友的質量和良好關係中的依賴感」……可最令我過目不忘的是法國作家福樓拜的觀點:「愚蠢、自私、健康是幸福的三要素,倘若缺了愚蠢,那麼一切快樂皆會失去。」福樓拜不談詩意性和普適性,比其他人的客觀多了些刻薄,這大概是博得我無奈認同的原因。不過我猜測「愚蠢」的成分中應該有糊塗,與清代書畫家鄭板橋的傳世名言「難得糊塗」相通:大智若愚方可視險如夷,進而夾縫求生。至於我原本看重的「健康」倒忝陪末座,細想不無道理,「憂憤成疾」在某種程度上反證了「快樂是健康的源泉」。

那麼「自私」依舊是嚴格意義上的貶義詞嗎?說生活複雜的人是否將複雜予以量化?即便全都剪掉也不覺得痛,那頭髮算不算多餘?心緒呢?白日夢呢?還有來不及做的事、打好草稿的紙、璞玉渾金的史詩?有誰認真地計算過它們的價值?此刻,我認真地洗著頭髮,發現它們悄悄長到幾乎及腰,足夠成為舞者的道具、模特的產品、畫家的筆刷。我將長髮提起,均勻散開披到眼前,難以聚焦的貼近讓它們看起來像上了墨的珠簾。我揉碎香波泡沫,逐一解開打結的髮梢,再捋順分叉。手掌做毛巾,手指做梳齒,指甲做鑷子,脫落的頭髮纏繞著我隨意哼出的曲調,作別珠簾,被「鑷子」夾起,黏附在彈出飽滿回聲的瓷磚牆上。我想起日本漫畫《聖鬥士星矢》中,天琴座白銀聖鬥士奧路菲在豎琴損壞的情況下,用牙齒咬緊斷掉的G弦,彈奏絕招,擊敗了天獸星冥鬥士法拉奧——若立志克敵,無需武器精良;若真心放歌,亦無需樂器伴奏。

生活複雜,我們總有辦法過得簡單,只是我們不願逃脫「情非得已」的綁架。空想與行動拉鋸、角逐到最後,往往淪落為「因為膽怯而虛度光陰」。從浴室走出來,我想好了給文友的回話:「很難做自己,主要是由於還不夠『自私』。」剛點完「發送」按鈕,手機屏幕就亮起新消息提示……是克萊門特。他剛才忘了告訴我,和我打過照面的捲髮客人即將搬離本市,正好騰出周六中午的時間段留給我:「這是周期性預約,你想每兩周來一次還是每四周來一次?」我喜出望外,在孩子的撒嬌聲「你能不能多陪陪我」下意識地彈出記憶庫、振動聽覺中樞的剎那,發出了回覆:「謝謝!請幫我設置成每四周一次。」

接著,我打開吹風機,調至高檔位,沒有什麼比風葉旋轉出的白噪聲更能恰到好處地覆蓋分心的視線,為思路催眠。喝得酣醺的髮絲扭成粗細不一的辮子,潛入融融暖色,身不由己地搖晃,像垂枝的繁朵、鏤空的羽翮、尚未燒製成型的玻璃星座,輕鳶剪掠,掩映生姿,模糊了文友朝我隔空豎起的大拇哥:「厲害,一語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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