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曉楓/天使的二重世界

《歡迎來到人間》書影。(圖/九歌提供)
《歡迎來到人間》書影。(圖/九歌提供)

推薦書:畢飛宇《歡迎來到人間》(九歌出版)

從1980年代開始,畢飛宇陸續發表了《哺乳期的女人》、《青衣》、《推拿》諸作品,在短、中、長篇小說領域,都曾獲得魯迅文學獎、茅盾文學獎等獎項的肯定,早已是中國60後重要作家。但他力求自我突破,繼2008年的《推拿》之後,時隔十五年才推出了長篇小說《歡迎來到人間》。此作一方面延續《推拿》從歷史走向當代的素材抉發,另一方面則開啟了往人物精神世界探勘的寫作轉向,因此於《收穫》雜誌2023年第3期首發時,便引發中國讀者及學界全面性的關注。

《歡迎來到人間》情節始於2003年非典(SARS)結束的夏天,第一醫院的泌尿外科連續出現了六例死亡,全部來自腎移植病人的併發症感染。主刀外科醫生傅睿在遭遇第七例病人田菲的死亡後,陷入了現實和精神的雙重危機。小說前六章節奏平穩,陸續帶出傅睿及患者田菲、妻子敏鹿、父母傅博與聞蘭、護士小蔡、病患老趙與愛秋夫妻、密友東君與郭棟夫妻等人物,在這些人際的相互關係中,逐步建構出傅睿扭曲的精神世界。

傅睿在現實世界中被設定為類天使的「偶實」形象,專業、乾淨而高貴,但天使的另一面卻是冷漠而隔絕於社會秩序之外的媽寶,人際溝通困難,且因長期處於隱密的壓抑、恐懼中而失眠。小說自第七章開始,因為「老趙日記」偶然的網路效應,傅睿被派往參與「高級培訓」,結合前幾章的情節伏筆,主角生活一逕朝向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這些隱藏的未知與險境,在前半部經營得很緊繃、很有張力,而自第十一章起寫傅睿的心理狀態則相當精采,這種人物癲狂性甚至感染及老趙一家。

我以為畢飛宇此作最為突出之處,在於對主角傅睿精神狀態的幻覺描寫。在雷書記的謳歌裡,他首次出現將菸灰缸砸向對方的幻覺,同時也開始出現後背刺癢難耐的徵兆,小說中關於身體感官/觸覺的描寫相當到位,也形成情緒上的反差與高潮。至於其後如出現田菲在上傅睿物理課的段落、於培訓中心主任謳歌聲中傅睿見自己上手術檯被切除臉皮的幻覺,以及小蔡與田菲都跨出欄杆墜樓的既視感,都足以用精神分析理論解釋其中的多重意涵。幻覺的反覆書寫,除了暗示傅睿心理狀態的持續緊繃之外,也指向了幾乎造成醫療糾紛的田菲事件,顯然為其最致命的心病。

對於醫學萬能的反省,在小說裡有隱微的暗示,然而作為泌尿科一把刀的傅睿始終執迷,於是天橋上見所有建築物跪求的幻影、「我保證你們都能活下來」的承諾、痛責小蔡「你把你的生命弄髒了,你需要一次治療,治療!」的自語,以及足球場上哥白尼雕像說「你要挽救他,你是醫生」的幻聽,一步步將人物帶往癲狂之境。救世主的狂想一半源於他人的塑造,一半來自自我的想像,從生理到心理、從器官到靈魂,傅睿都追求療治的功效性。畢飛宇最終將拯救小蔡的場景,選在讓傅睿充滿挫折感的培訓足球場,實則帶有拯救他人,兼及自我重建與肯定的意味。

於是,小說最終的題旨出現了:到底是誰需要被拯救?作家有一段關於傅睿用拉桿箱為獨角仙入殮的情節描述,特別有意味。獨角仙趨光的特性一如傅睿對成功與完美的追求,但追求的過程實即通往死亡的過程。傅睿在周遭師長、親友的期望下,被生活壓力強烈地擠壓,一心追求成為卓越的醫師,然而他不能自度,也無法度人,只因傅睿的生命中有兩個世界:精神幻覺是心理性的,對其而言反而為真;現實生活是社會性的,對其來說反而為虛:他從未真正踩踏於人間。

一名對人心不具備體察與同理能力的醫者,如何能實現以手術療治靈魂的狂想?所以,到底是誰需要被療治?進一步言,小說中諸角色如傅睿的冷漠、傅博的野心、聞蘭的市儈、敏鹿的現實,乃至於配角郭鼎榮等的阿諛、胡海與小蔡的存心,無不是作家對人性的揭發,勢力、貪婪、自負、慾望,人人都有不可療治之病根,而《歡迎來到人間》正是藉由傅睿角色的映射,對這些人間病兆,進行了深刻的檢視與體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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