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浩瑋/未必要踏上的山道作家的一生

「選手與裁判」座談會,由盛浩偉(前排左二起)主持,陳義芝、朱和之、黃麗群主講,與得獎學生等人合影。(圖╱本報記者曾吉松攝影)
「選手與裁判」座談會,由盛浩偉(前排左二起)主持,陳義芝、朱和之、黃麗群主講,與得獎學生等人合影。(圖╱本報記者曾吉松攝影)

時間:2023年8月19日13:00-15:00

地點:聯合報總社101會議室

主      持:盛浩偉

與  談  人:陳義芝、朱和之、黃麗群

與會寫作者:謝宛彤、劉亦奇、楊沂珊、陳昱秀、陳鼎斌、楊禮慈、

黃宥茹、羅方佐、林可婕

台積電青年文學獎在今年邁入第20屆。如往舉辦,邀請得獎者們與評審老師有當面對談的機會。講座上,除了技術上的錘鍊,也可見身為數位原住民的他們,向外比較起文學存在的意義:在短影音、AI主宰的時代,我們該如何理解書寫的價值?

▋你安於這樣的寂寞嗎?

小說首獎得主謝宛彤率先提問:「文學有可能過時嗎?」同為首獎得主,寫散文的劉亦奇也有相似的觀察,她發現妹妹沉迷抖音等短促的內容媒材,面對資訊快速流通的現代,該如何以文學與同儕互通經驗?散文三獎得主羅方佐也焦慮著被短影音的籠罩給影響,文學該如何更好地被看見?

朱和之說:「文學當然有期限,而這跟作品在藝術上的成就未必成正相關。」他以出版第一年只賣五本的《白鯨記》與曹雪芹死後才成書的《紅樓夢》為例,這些我們耳熟的經典,在發表當下不見得受市場待見;有些爆紅的作品,反而壽命短。朱和之談起八月中的動畫影片《山道猴子的一生》,「像你可以想像明年的今天,真的還有人在討論它嗎?說不定下個禮拜就沒有人在聊了。一個作品會爆紅,其實取決於它是否擊中了當下人們集體意識的需求。」

這也是為何黃麗群不太在意作品過時與否。就算作品的內在結構過時,但仍有作為史料的價值,作品折射著創作者們的當下,「它也可以是利用文學在記錄,那個時代的人在那個時代裡,他們是怎麼去感受、觀察他們的世界?這跟我們後來的人再回頭去詮釋那段時間,是完全不一樣的。」

黃麗群說,寫的時候不必刻意把「我要記錄這個時代」的義務感放在心上。「因為你就是時代裡的人,你的每一個表達、你的選擇題材、你對於那個題材的詮釋方式,其實都深深受到那個時代的影響——但當你有一個教條先行的寫作的話,那就絕對是過時了。」

盛浩偉從寫作者可能有的心結來談,對剛起步的創作者而言,「你可能會覺得很多事情是連在一起的。比方說好的作品就是會受歡迎、就會大賣。」但這個等號並不絕對。寫久了就會明白:「你寫好作品是一件事,它會不會大賣是一件事,會不會被重視又是一件事,會不會被遺忘是一件事——而你自己過得好不好,又是另外一件事。」

不過,「當下被忽視了,以後有沒有機會翻盤呢?」陳義芝說,是有可能的。「前提是,要有好的讀者、好的詮釋者、好的傳播者。」付出未必得到相對的成果,難免沮喪、失落。如何熬過從「嘗試寫作」到「深受肯定」的時間差,陳義芝當它恰好是追求不斷超越自己的課題:「你怎麼樣能夠靜下來?怎麼樣能夠擁抱孤獨,拒絕外在的喧譁?你安於這樣的寂寞嗎?」

從另個角度來談,如果是求速、想要讓自己意見的影響力擴張,未必寄望於文字。對經歷過「寫報告還不能用 google,報紙仍是最重要的娛樂與資訊來源」時代的黃麗群來說,當網路媒體盛興、影音開始主宰傳播地位時,就已經認清:文字在這個時代,是一種審美價值遠大於傳播價值的媒材。

「文字的審美力量還是很大,會寫、會選擇這件事情,必是對這個媒材、形式,有一種審美上的愛好。」然而,「不一定是只有用寫作才叫作純正的方式。」黃麗群說,這時就得衡度,當文字不再是主流的資訊傳遞工具、不再是權威的媒介,那麼繼續使用文字是為什麼?「但如果你還是嘗試想要透過文字來表達,你等於是在挑戰一個科技媒介——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勇敢的想像。」

▋把自己過好

黃麗群評價這次收到的提問:「我感覺今天的問題都很『緊』,就是很緊迫,有一個對於寫作的焦慮跟壓迫感。」比如擔心抖音、AI會漸漸取代文字,對虛構的意義遲疑……從得獎者們的提問,能感覺出文學在他們心中都占有極高的位置,有些甚至影響了生活的進行。謝宛彤自陳身邊有許多「憂鬱的文學人」,但當憂鬱發生,「我應該叫他趕快寫下來?還是叫他先別寫作?」

文學與苦難放在天秤兩端,朱和之談到,「有一種創作,是干將莫邪式的。」春秋時代的干將莫邪,為了鍛造兩把傳世的寶劍,自願焚燒自己,將身體鑄成劍,「但是我要提醒你,並不是投身火中你就一定練得出寶劍,把自己燃燒掉、書寫自己的精神官能症,是帶著悲壯和浪漫色彩的事,確實人在極端狀態會看到異乎尋常的東西,但那並不保證一定會創造出好作品,甚至有可能把自己加速推入深淵。」

朱和之以自己的經驗來講:「就人生的幸福角度來說,另一種寫作是療癒性的寫作:你透過書寫去梳理自己的想法跟情緒,去把自己整理好。我個人跟衛福部可能會比較推薦這種方式。」三度罹患憂鬱症的他很明白,「回去看我寫的日記,快要掉進憂鬱症的時刻——有點像黑洞的事件視界——那個日記是最精采的。但是我真的在憂鬱症核心的時候,我卻什麼都寫不出來。」遇到病痛,他認為無需擔心靈感會消失,建議先把重心放在治療;況且將情緒擱放一陣子,保持一段審美距離,反而能把事情看得更通透。

新詩首獎得主楊沂珊對作品能否持續進步感到惶恐;小說三獎得主黃宥茹則對得獎後的寫作之路抱有不安。陳義芝認為,能與這樣的不安、問題意識共處,其實就是很好的進步動力。朱和之也讓得獎者不需擔心寫作的停擺,他打趣地用《山道猴子的一生》做比方:「真正想寫的人,不寫會死。他會為了要寫,去全家便利商店打工、去借高利貸、做任何事來支持寫作。不瘋魔不成活,真正有創作慾的人會有那種瘋魔。」若哪一天忽然不想寫了,也未必是壞事:「因為你可能真的需要透過生活、透過思考、透過感受、透過碰撞、透過挫折,去讓自己的生命格局提升或擴大。有一天你會發現你又想寫。」

十六年前也曾坐在選手席的盛浩偉,能同理得獎者們的擔慮:「得獎之後會有很大的壓力,你會覺得好像大家都在看著你,你要趕快再提出一個相應的成就。我也曾想我的高峰會不會已經在一個小說的首獎了、我下一次如果跌下來的話,人家一定會覺得我很難看。」

後來他發現,「沒有那麼多人在乎你。」從冒牌者症候群中倖存下來,盛浩偉說:「有一句話是『口吃是你一切為了避免口吃而做的努力』。」過剩的焦慮會反噬寫作者,「越想要克服這個焦慮,就會越形成這個焦慮。但其實真的沒有人在看你,就做自己想做的事。」

黃麗群同意:「我相信寫作絕對只會放在你的心中,(很小)×n——我不能再強調它有多小的一部分了。真的。得了文學獎,不代表你一定要走寫作這條路。」盛浩偉說,既然得獎,就代表身上一定存在著「閃閃發光的什麼」,但那不見得只能是文學:「它也許會轉化成其他的形式、其他的才華。如果你未來想要做YouTuber、想要去拍抖音什麼,就去做啊為什麼不行?」

寫作者首先都是生活者。盛浩偉總結,「你如果很想當太宰治也是可以,一輩子過得放浪形骸,就賭這一次自殺之後,作品會不會名留青史?會。但是他也享受不到嘛。《人間失格》大家都聽過、都買過、都看過,可是太宰治已經不在這世界上很久了,這版權還公版,他的財產就還諸天地——如果你想要這麼大愛的話也是可以啦,但我覺得做人沒必要這樣。」

「大家把自己過好,那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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