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文音/那年夏天的山(下)

那年夏天的山(下)。(圖/太陽臉)
那年夏天的山(下)。(圖/太陽臉)

由此開始她的未來

那時她和母親沿著北回歸線一路向南,跨過二十三點五度,讓熱帶那種烘烤焦乾的氣息逐漸成為肌膚感受自然的一環。

向南之南她和母親是流動的人,流動者將旅店住成短暫的家,住久還有折扣。她和母親在旅社的夜晚邊看電視邊坐在床上一起串著從市場買來的材料,將那些塑料製成的彩珠玻璃編成串,串好之後,最後的工序是由母親打結,母親天生手巧俐落,她很喜歡看母親在各種彩線上打著結,繞過來繞過去,蝴蝶成形。

清晨,一路往聖山去。

搶好位置,雙手手臂上掛著一串串的珠串手環,等著異鄉人抵達,等著被母親推上坐滿東洋來的觀光客遊覽車。

她很怯懦,母親在遊覽車下用鼓勵的微笑眼神替她加油。

日與夜,山腳下的女孩們都在編著串串手環,彷彿是時尚代工廠,那些有彈力的珠環,被母親們掛在女孩們的手臂上。但她知道自己的是最美麗的,她的珠串顏色像是春天開在她的手上,她的母親目色佳,知道這些來觀光的歐巴桑和歐吉桑們喜歡什麼,母親會刻意把她打扮得年紀比實際年齡看起來還更小一些,以博得更多的同情。

最初她不用刻意打扮就很瘦小,楚楚可憐,她六歲就已開啟看這個世界的天線,但並不懂事,眼神好奇流轉。到了十二歲,整整六年,珠串有彈性,她們的生意也有彈性。時光彷彿目睹觀光客的遊覽車如於港灣燈火移往聖山的高峰與最後的低潮。

十歲之後,她就要刻意裝成小小孩了,照母親的說法也不是為了博取同情,母親說少女容易讓男人幻想,母親以為小女孩比較安全。這個母親的狹小世界裡自是不知也有戀童癖者,也不知女兒暴露在更危險的被幻想之境,少女有種被情慾剃刀刮著邊緣的模模糊糊。但她經常習慣性地眨著黑白的瞳孔,一種無辜的神情,流轉在陌生人的觸摸,傷口還沒長出疤痕,還沒滲出血水。

只有一瞬,那個往事可以為悲傷帶來一絲光亮。

觀光遊覽車停在風景名勝的山腳下,這些遊覽車停留半小時之後將往其他風景區駛去,這是流動攤販最後逮住機會賣掉手中物品的機會。

她的母親眼尖,總是能在遊覽車的門一打開的瞬間,就快速將瘦小的她推上了遊覽車。通常賣同樣品項的女孩只要看見有人先上了其中一輛遊覽車,就會選擇其他遊覽車去賣,畢竟賣的品項一樣。但小男孩賣的零食就不一樣,零食多樣,看誰有能力就多賣,不用上遊覽車就能在遊覽車下的窗邊叫喊。

她望著母親流露的喜悅神色,期望可以加深暗示力量,她也鼓起勇氣踏上觀光遊覽車的鐵製階梯,她如小貓似地沿著窄窄的走道,伸出她的雙臂,亮出如美麗蝴蝶般的串串珠環,等待從她手臂飛走的蝴蝶。

那些歐吉桑們總是不經意地藉著觸摸珠串順勢摸著她的手,卡哇伊卡娃伊的叫喚著,像是在叫她的暱稱似的,只差沒有把手往她的兩頰捏去。喜歡手串的可以直接摘下,然後把錢放到她掛在衣服外的小錢袋,或者也有一定要她用手接下鈔票的男人,藉機再滑摸她一下。也有挑三揀四,不是順著手臂買珠串,而是指定要其中的一串。於是她只好把掛滿手臂的珠串,逐一拔下來,然後把被指定的那串交到客人手上之後,再次將沒賣掉的一一掛回手臂,她的眼神失落且彷彿要掉淚的感覺,淚光閃閃,她並不是為了自己而難過傷心,只是想到媽媽失望的神情她就心痛得要死,她希望媽媽快樂,那是她在那個還黏在母親身上的年紀所能的唯一寄盼,那時她以為母親就是她的一切,寒暑假她總是和母親日夜在一起。媽媽快樂,她就快樂,媽媽有好心情她就有好日子。

▌射中命運的時光箭

命運一觸即發。

燃燒在她手上的掌紋,遞出懸在未來的相思。

石頭熬煮到軟,樹木老到成神,聖山下的蘿莉塔,如蛇在扭動,如貓在走路,如鹿等待溪水,珠串的玻璃珠折射如他童年吃的香蕉乾玻璃紙,包在香蕉乾的玻璃紙那般閃亮。

閃亮不會消逝,只會在夢中燃燒,不會過去。

這個夜晚,是女孩夢中祈求的幸運。

真的有人一口氣買走雙臂上掛的所有珠串,小女孩如雲雀,歡喜旋轉。

千年等一回,這一回看似日常的每一回,但已產生看不見的疊加效應。坐在遊覽車最末一排大約中年的男子(小孩看大人都以為的歐吉桑)在她走近時,對撞了她那彷彿深不見底如湖水般的目光,藍海中閃著光。他有種心神晃蕩。先生,她叫喚了他一聲,如貓。

先生,要買一串嗎?小女孩晃著手臂。

他回神地把眼神調正,然後他用食指由上而下滑過,但沒有碰到她的肌膚,只是用手勢告訴她,妳雙手上的所有珠串我全都買下,用手比劃著,要她摘下所有的珠串。她用手指比劃,不確定是全部?是自己搞錯嗎?

男人點頭,說著邊掏出好幾張大鈔,還說了一句不用找,她沒聽錯,異鄉人用的是中文。

她的錢袋外有母親用紅色油筆寫的一串$100。

他並非是什麼高尚的理由或者憐憫而買下小女孩的全部珠串,而是因為小女孩而折射到自己的童年,當年他也曾沿路沿村販售東西的往事重現。

冷不防他又撞上了女孩那雙黑白分明的晶亮目光,一座深潭,幾乎要把他的靈魂給吸進去的磁場,那麼小的女孩竟含有一種無法逼視的星芒。但小女孩並沒有盯著他看,甚至沒有很在意他的眼神,只是制式地微笑說了好幾聲阿里嘎多阿里嘎多(這聲音後來在他旅行到印度時,聽見許多孩子拿著菩提子追著他喊阿彌佛陀時一般刻骨銘心)。

說完謝謝的女孩開心地轉身,笑呵呵地又沿著遊覽車走道走回上車門,一走到車門,她就迫不及待地朝著車窗下佇立的母親揮舞著她從這名異鄉男子手中所賺得的鈔票,她如芭蕾女伶似地半走半跳著,時而踮著腳尖,時而如貓步,這遊覽車走道她踏上來時有如是她的黑暗密室,她想逃脫。那一刻,這遊覽車走道因為銷售完勝,瞬間陰霾散去,轉成春風得意,有如她的伸展台般,她只差沒抓起裙襬旋轉雀躍起來。

她走下遊覽車,揚著手上的好幾張大鈔,她望向母親方向,那表情隱含著討好,且發出一種媽媽妳看妳看,看看我的手臂是不是很光滑,空無一物啊,因為我全賣掉了喔,我是不是很厲害啊。母親笑容豔豔地也笑著望向她,母親的笑容是因為她手中揚起的鈔票而微笑吧。

母親捏捏她的臉頰,高興地接過鈔票放進皮包,然後又從皮包拿了些不等面額的鈔票給遊覽車司機。這遊覽車司機看起來和母親頗熟稔,面目黝黑,帶著濃濃的部落腔調。

分紅喔。司機將紅字尾音拉得長,帶著部落的腔調,眼睛滲著過勞的紅絲,嘴裡不停地咀嚼著,忽然就往地上吐了口血。然後似笑非笑著朝著母親低聲說著話,姿態有點調情,她假裝沒看到也沒聽懂大人的對話,她看著遠方的山色。

這時遊覽車上的這個買走她全部手串的男子也看到窗外的這一幕,男人看著窗外女孩和她的母親身影,他忽然想念起自己的母親,一個堅毅的女性,躲過戰爭忍過喪夫捱過苦日子的女人,總是讓孩子只見到後姿的卡桑。

遊覽車司機抽完菸後,也在導遊小姐吹哨中上了車,那司機是載異鄉人來到聖山觀光的,他發動引擎,緩緩地駛離她的視線。遊覽車上坐在最後座的男子也看著窗外這對年輕的母親與女孩逐漸縮成後方的一個小點,像兩隻黑鳥,身上染著苦楚喪色。

就此,他們在命運的篇章裡各自隱藏一個島嶼山林故事。

關於聖山山腳下的蘿莉塔與歐吉桑的奇異片刻遭逢。

那年夏天的山,一場陌生卻蘊含的期待。

等待被寫下。

或者遺忘,或者沉湮。(下)

(本文選自長篇小說《木淚》,近日由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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