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育律／神不吃甜點吧

心血來潮搜尋〈四分三十三秒〉，孤狗只花了零點六二秒便給出回覆。排在最上面的不是這首曲目或約翰‧凱吉的介紹，也不是實際演出的影片，而是內建的計算機。

「四分」三十三秒，答案是八點二五秒。

啞然失笑。彷彿看見孤狗抬起了下巴，隔著螢幕鏡頭與海底電纜擺出得意的壞笑，炫耀自己機智、幽默又懂得喜劇節奏，再多給他一些磨練的機會，很快就能代筆脫口秀腳本。

活在數據當道的年代，演算法幾乎是神。神說要有光就有光，神若要消滅一個記憶中的物件，便讓一切關聯詞彙在資料庫中屍骨無存。

友人在東京成田轉機返台，機場閒晃的時間多得必須揮霍，問起機場還有什麼厲害的伴手禮可買，好吃、好看是基本，最好私房一點，猶未被網紅與媒體炒熱，依舊保留著遠方的美感與神祕感，適合雙手端著送給真正在乎的人。

記得從前買過一款巧克力甜點，彼時只有東京一間店面和一個百貨公司櫃位，經過這些年潛心發展，說不定已經默默進駐機場了。啊，如果有幸再吃上一口該有多好。巧克力濃郁高雅、層次豐富，加入水果的季節限定口味依然甜而不膩，顛覆當時對於那一類甜品的既定印象，顛覆到時隔多年的此刻，明明喚醒了巧克力融化的香氣，卻完全想不起甜品的種類，甚至連店名都忘了。

「那時候有買一盒送你們家，你有印象嗎？」我問。

「好像有，但是吃完就忘了呀。」友人回答。

搜尋欄裡嘗試各種關鍵字的排列組合，始終無法讓神吐出正確的店名，忍不住懷疑是自己與友人雙雙中了曼德拉效應的詭計。或許從來不存在那一間店，而我們從沒有吃過那種不應存在人間的厲害甜點。或許是太想念飛行的時光，擅自將伴手禮店裡買過那些包裝妥善的盒裝巧克力一一丟進想像的鍋裡，融化再造一筆色香味俱全的記憶。

但我明明記得那是天朗氣清的春日，搭乘電車前往城市西半部某一個熱鬧卻不喧囂的街區，離開人潮聚集之處，沿兩側綠樹枝葉繁茂的幹道，走過一段讓自己微微出汗的上坡路。我明明記得店面確實毫不起眼，走著走著就錯過了，直到前方路口的天橋才驚覺過了頭。

我明明記得當時的限定口味是柑橘。

地毯式搜索。點開地圖，在東京上空輸入「スイーツ（甜點）」，地表立時插上幾根紅色標記。都不對。範圍太大、線索太少，不確定是神愛莫能助，抑或是神的視野裡容不下這間容易被遺忘的小店。

雙管齊下，讓思緒回到那一天，從腦海中收存時間序列的區域提取行程資料，然後閉上眼，順著感官記憶的引導，逐步縮小範圍……根據道路的走向、街區的氛圍，應該是在惠比壽站下了車，而且應該是花園廣場的反方向，平時比較不常走的那一邊。再次點開地圖，拖移、放大惠比壽站北側，又輸入一次「スイーツ（甜點）」，商業活動稀疏的住宅區內亮起了一個小小的紅色標點。打開街景確認，是他沒錯，而他賣的那種甜點通常叫作布朗尼。

神沒有那麼多壞心眼，是人搞錯了許願的方式。

另一個視窗分頁裡，柏林愛樂演奏完〈四分三十三秒〉，播放器自動跳轉到最近常聽的流行歌曲清單，空氣重新熱鬧了起來。找到甜點店的官方網站，確實稍微增加了兩三處百貨公司櫃位，卻依舊無緣在成田機場買到。有些事情光是許願也沒用，終究得靠自己去完成。

神擅長的，則是機智地在第一時間將機票廣告推送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