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江／九彎十八拐後的金山鴨肉

我一直以為導航是令人安心的存在，只要跟著聲音走，就不必懷疑方向。直到那天，那句「我以前來過啦！」從副駕駛座傳來，我才明白，最自信的導航從不靠衛星訊號，而是靠那份毫無根據的直覺。

母親忽然想去金山吃鴨肉。

我問：「妳知道怎麼去嗎？」她點頭，神情篤定。於是我成為駕駛，她成為導航顧問。車子從北投出發，往北海岸馳騁，海風徐徐，陽光將海面鍍上碎金，一切順遂得極不真實。直到抵達三芝，母親看著窗外大海，語氣突然猶疑：「……我們是不是走錯路？金山不是應該在那邊嗎？」「那邊」是哪邊？沒有人知道。

我心裡一沉。行前完全沒做功課，晌午已過，飢餓與焦慮交織，腦袋開始浮現悲觀劇本：找不到停車位、排不到鴨肉，最後空手而歸。於是，我做了一個看似理智，實則衝動的決定，打道回府！方向盤一轉，車子駛向反向車道。

就在這時，一間加油站像救贖般出現。我走進洗手間，凝視鏡像裡的自己，紛亂的念頭隨水聲收攏，心境在此刻回到該有的秩序。

回到車上，看著母親不甘心的神情，我重新查詢路線，才驚覺接下來會經過石門洞、十八王公廟，甚至還能遠眺燭台雙嶼，最後抵達金山；方向始終正確，只是母女倆各自心虛。好吧，既然海風都吹了，乾脆走到底。打開Google導航，它說直行，我們就直行。母親在旁邊附和：「對嘛，我就說是這條路。」彷彿剛才的遲疑不曾存在。途中買了幾顆肉粽，我們在車內草草拆開果腹。那畫面像極了逃難途中的糧秣補給，狼狽中帶著一絲荒謬。

路遙且險，九彎十八拐，終於，導航宣布抵達目的地。然而老街周邊被車潮與人浪淹沒，母親熱心地指揮：「那邊好像可以停。」「那台車是不是要走？」我繞了好幾圈，心跳跟著油門加速。就在懷疑人生的瞬間，湛藍的Ｐ字標誌如神啟般橫空閃現。屏息以待，竟然真的擠進車位。下午兩點半，我激動到差點在車內鼓掌。

走進老街，終於在金包里擠到空位。咬下第一口鴨肉時，熱氣與鹹香齊湧，那是闖關成功的快感。等吃完起身，老闆喊著：「鴨肉賣完了喔！」那時已近四點。原來，我們真的為了一盤鴨肉，戰鬥了一整個下午。

回程的路顯得特別順暢，海還是那片海，風還是那陣風。母親忽然說：「其實我也不太認得路，只是以前來過。」原來她的篤定，不過是一點任性，想吃、想去，也想有人陪。

九彎十八拐後明白，我們各自握著不同導航。她的直覺仍在，卻不再那麼準確；我的焦慮仍在，卻開始學會承擔。路徑正確與否已不重要，母親想去的地方，我終究陪她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