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樹諄/為看一座橋
由於前一段時間母親病著,千絲萬縷的情緒堵著,到頂樓除了晨昏的禮佛外,別無其餘興致。
近日母親氣色漸佳,我緊繃的心情也放鬆下來,倚著陽台遠眺,清風拂面,大口呼吸著久違了的閒適。徜徉間,赫然望見一座色彩斑斕的拱橋,隱隱鑲在遠處的山嵐和近處的阡陌之間。
逛書店
妻子提議前去一探,她說零距離接觸,入鏡,上傳,在這個社群媒體時代,一切才算數。懶得動的我反駁,現在的影像裡萬物皆可用AI製造,算不算數很難說得準。
總之,我們跨上機車,往在頂樓遠望時的方向啟程。
這是南國此一時節裡難得一個不冷不熱的日子。沿著義教街轉東義路直行,本來住的地方就是嘉義市的邊郊,這裡離市區更遠了。我漸漸找回印象,許多年以前,還在讀研究所的時候,曾一個人騎著父親的老爺車往這個方向。
那時候是沒有這樣一座橋的,因為學業上的心力交瘁,心煩意亂地騎著車瞎闖。自詡「小舟從此逝」的率性,終究還是在到達對陌生路界的焦慮所能承受的上限前,打道回府。但這次有妻相伴,又有明確目標,陌生的路途反倒帶來一種探祕的雀躍。
皎白、鵝黃、橘紅交疊的鋼鐵拱柱,從家裡遠眺時的繽紛色彩遞次躍然眼前。
忽見旁有小徑,標示牌寫著「幸福山丘」。如〈桃花源記〉裡的漁人,我們拐了進去。一路綠意盎然,花木扶疏,社區精巧新穎,正猜想「幸福山丘」可能是某個建案名稱時,又見到一個「幸福山丘馬場」的標示,頓時眼前豁然開朗,騎師正策馬奔馳,鬃毛飛揚如流星颯沓。
停車,我們無法挪開腳步了。
隨著三、五遊人入內參觀,馬廄裡有各式體型與品系的馬匹,有小朋友因過於興奮而被工作人員提醒。其實,我們的心情與小朋友何異?當見到那匹純白的駿馬時,還是沒能忍住地驚呼了一聲:我在童話中嗎?
奇妙的是,場上馬兒飆行電掣,我的內心卻無比平靜輕緩。毫不相識的遊客們竟彼此閒聊起來,大家彷彿都變成朋友了。有一位馬場熟客說,小坡上去更美,那裡才是「幸福山丘」,千萬不要錯過。
掇芳而行,拾階而上。原來,幸福山丘是一座曼妙的花園。原來,幸福山丘是一間素雅的咖啡廳。原來,幸福山丘真的是一座山丘。更多的遊人在此,小孩在翠綠的草坪上跑著,高中生大學生在懷舊的爐灶前舞著,哲學家模樣的人在老樹下盤腿沉思,年輕情侶在雅座上絮絮而語,中年夫妻在池塘的石橋上偕手而行,或家人或朋友不同年齡層的人蝴蝶般地穿梭在玫瑰園中取景擺拍……
幸福山丘也是一個油桐盛栽的地方,白黃橘交錯的油桐花一叢叢綻放,呼應著咫尺之遙白黃橘相間的盧山橋。我們就這樣倚著欄杆,靜靜看著雲,徐徐舞著風,直到太陽落山。原來,幸福山丘更是一個不需要言語的地方。
如果沒有這一趟尋幽之行,我永遠只是待在高樓上低吟的愁人,不知道如此不可思議的妙境竟然觸手可及。至少,妻子說對了一部分,零距離接觸才真的算數。
為看一座橋,我遇到一個讓時間靜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