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子／初二新風景

母親對「初二回娘家」的傳統，有一份近乎固執的堅持。

每年初二，我和妹妹必須在一大早抵達娘家，然後整天待在家裡吃吃喝喝。母親總說，嫁出去的女兒，在一年之中的這一天，可以理所當然安坐娘家，什麼都不必做，無憂無慮地享受團圓的熱鬧，這是不能省略的傳統。

只是，吃的喝的從來不會自己迸出來，準備一整天菜肴的往往是與母親同住的二弟媳。為了避開初二的忙碌，她總是選擇初三才回自己的娘家。明明她也是別人家的女兒，卻必須為了成全別人的「傳統」而犧牲自己的返鄉時刻。這樣的畫面，讓我和妹妹每年都感到說不出的尷尬與不安。

我和妹妹因夫家成員性別不同，無須承受「初二伺候大小姑」的壓力，卻清楚知道，這樣的傳統其實只是把勞累轉嫁給另一位女性。我和妹妹開始嘗試改變：安排初二出遊，並邀請母親同行。

但母親對這樣的改變並不感到開心，她氣我敗壞傳統，甚至認為我不懂事、不孝順。於是每逢過年，我都得費心編織各種理由，比如旅館很難訂、孩子期待出門呀、難得有空氣好的地方……後來母親罹患阿茲海默症，情緒更難以掌控，我和妹妹只好分工合作，半哄半騙，才能讓她點頭出門。

那幾年確實辛苦。但回頭細想，正因為如此，我們陪著母親走遍了台灣各地，清晨的海岸、公路旁的休息站、午後的溫泉與熱鬧的夜市，都成了她記憶尚能抓住的片段。如今母親已無法再外出旅行，那些初二的遊玩時光，反而成了我們最珍貴的年節回憶。

現在，「初二去旅行」已成為我自己的過年傳統。我想，等孩子們將來成家，或許可以邀請親家一同出遊，讓女兒與媳婦都能在過年期間自在團聚，不必再為「該回哪個家」而為難。一趟旅程，完成兩份心意，摸蜊仔兼洗褲，多划算呀！

傳統若只是重複，容易變成負擔；但若能調整，或許也能成為新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