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測那年，我從書桌墜入一場白霧：「重度抑鬱」撞上「高三壓力」

【時事求視】

壓抑到極致大概就是迷茫吧。一個瞬間，我從書桌陡然墜入了濃得令人窒息的白霧感。一切似乎都被一抹霧瀾籠罩，只能不安地瞥見那模糊的光和影。濃厚的霧像一卷一卷的絲綢一樣，沿著邊緣一點一點纏住我的意識，只留下了一片空白。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我那浪濤般的思緒萬千。「又在幹嘛？都要學測的人讀書還會發呆！出來吃飯！」「哦好…」真諷刺啊…穿透壓抑的不是陽光，而是雷鳴。碗筷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音，含混著咀嚼聲和窸窸窣窣的說話聲還有媽媽的嘮叨聲。

逛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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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妳一天天的在幹嘛啊，學也學不進去，還要花大錢去讀什麼私校，讀公校不好嗎，學費便宜了一大半咧！反正妳那成績讀那麼貴的學校也是浪費…」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利刃，我艱難地將這些話隨著飯菜嚥下，喉嚨宛若遭到千刀萬剮。我硬生生咽下這些疼徹心扉的酸楚，然後在肚裡化為壓抑和麻木。我逐漸在一句句的責備中被窒息淹沒。

「喂！又在發呆！天天發呆，一點反應也沒有，不說別人還以為妳死了誒。」「我去趟洗手間。」我小聲咕噥道。

我略帶踉蹌地走向洗手間，將門反鎖後，搖搖欲墜地抵著牆。我傾聽著自己雜亂的心音，看著胸膛慌亂的劇烈起伏。我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或準確來說，我還能壓抑多久。我摸到口袋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那是一團被揉皺的醫院診斷書，上面還黏著一張便條紙：不要害怕混亂。任何人都可以放棄妳，只有妳自己不行。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高一那年，狹小的鑑定室，蒙上了一層灰的窗戶透進了唯一的一束光。我被診斷出重度抑鬱症。但那一束微弱的幾乎隱沒在黑暗中的光，卻成了唯一一束映照我的光。

諮商師姐姐。第一個要我不再壓抑的人。敢於直面混亂的勇氣背後，藏著一份能接住自己傷痛的溫柔。「衝破暴風雨的雲層湧動後，終能看到明媚的藍天。」

「還抑鬱症咧，我看妳就只是單純不想上課！高三了，妳要考學測，不能耽誤…」於是那句話，成了光被陰霾掩蓋的最後一句獨白。

「喂，妳怎麼在廁所待那麼久？真死了？」

「我馬上就出來…」昨晚我睡得很不好，回憶在夢中翻攪，我能感覺到曾經被壓抑的種種快要潰堤而出。但直到最後，翻騰的苦楚，只是再一次的沉寂下來，化做了面頰上沈默的一滴淚。

醒來後，我將淚水抹去，然後下床洗漱。唉，再怎麼樣都得去學校呀。今天是學校考模考的日子。考前大家都在認真複習，教室只有沙沙的翻書聲。我拿出筆記，嘗試翻了兩頁，但字句只是不著痕跡地拂過我的腦海。

或許迷茫了太久，我的大腦像蒙上了一層紗，遲鈍得無法做出任何反應。鐘聲響起，試卷如雨點般撒下，我凌亂地翻著考卷，在姓名欄位寫上名字。教室裡很安靜，只有大家奮筆疾書的沙沙聲。

第一題…我嘗試看了一下題目，但腦中一片朦朧。我努力尋找被掩沒的零碎記憶，將破碎的無奈和麻木拼成完整的答案。第二題…第三題，我顫抖著提筆，試圖在混沌中刻下唯一清晰的黑字。白霧的感覺已經從緩緩瀰漫變成狂亂奔騰，塵封已久的情緒在此刻將僅剩的意識掩埋。那是一種看著一切潰堤，卻又動彈不得的恐懼。我又發作了。

噹噹噹的鐘聲響起，試卷被收走，筆從手中滑落，旁人的私語或關心鑽進耳裡。然後一切記憶模糊。時鐘滴滴答答帶走時間，只留下我在一片混亂中掙扎。終於放學了。我和朋友併肩走到分別通往各自家裡的十字路口。分別前，她怯怯地問我一句：「妳…還好嗎？」我愣了一下，然後回答道：「沒事，掰掰。」「掰掰。」我獨自看著眼前的路，突然產生極端的想法。

我想逃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心臟狂亂跳動，情緒在血液裡沸騰，塵封已久的心緒隨髮絲在冷冽寒風中飛舞。一切都已經失控。終究是壓不住的。我往離家相反方向邁出一步，沒有理由，不經思考，好似這樣就能遠離吞噬我的壓抑感。一步、兩步、三步…我從躊躇變成不顧一切的狂奔，釋放壓抑已久的混亂。

然後，奇蹟般，白霧被我拋在身後，我真切聽到腳踏柏油路的達達聲，心跳狂亂的砰砰聲，大腦逐漸清晰。我知道我要去哪裡。一個獨自一人的、沒有白霧的地方。後來的我休息了不知道多久，因為從前只能從書桌前的學測倒數日曆上知道日期，現在離了家，時間只剩晨曦，只剩斜陽，只剩街邊亮起的路燈，只剩我那小巧精緻的時鐘的滴答聲。

我看到了除了白霧以外的世界。後來的我，在休息了不知道多久之後，再度坐在從前恐懼、感到壓抑和窒息的書桌前，讀著厚厚一疊講義和複習資料。我逐漸意識到，少了那層壓抑和迷惘，一切其實也變得晴朗。

後來的我，考上了一間還算可以的大學。但我不甘於平庸，繼續朝著分科測驗奮鬥。中途有用血淚寫下的筆記，也有用疼痛填滿的答案格，但唯獨曾經的白霧不再襲來。我的心靈掙脫白霧的絞纏後，變得有如藤條般有韌性。

「教學樓A棟…1-1…」我在教學樓裡穿梭，尋找上課的教室。我考上了自己心儀的學校。我走進教室。現在時間還早，教室冷冷清清，只有三三兩兩的學生在滑手機。我在一個靠窗的位子旁坐下，看了一眼窗外藍得燦爛的晨空。我終究是衝破了白霧，看到了那片明媚的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