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詐騙實錄】秀弘／看你能騙到哪一步

文／秀弘

陳有爲收到電話時，剛走出超市，手裡抱著兩盒雞蛋。他掏出手機，螢幕顯示著陌生的號碼。他原想直接掛掉，拇指卻按了接聽。

對方聲音年輕，語氣平穩，自稱是某生技公司的客服人員。「先生，您今天在我們的賣場重複買了一百多組商品，應該是您操作錯誤，我們這邊可以協助您取消。」

陳有爲不禁皺眉。他沒聽過這家公司。

他有點好奇對方還能講出什麼鬼話，心想：看看你能唬到什麼地步。

對方接著說明，目前已有多筆訂單進入扣款流程。他的語速適中，不慌不忙，偶爾還會說幾句「麻煩您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陳有爲問：「我是從哪個平台買到你們的商品？」

對方報出一個常見的電商名稱，補充道：「可能是您點到連結，跳轉到我們的合作頁面。」

陳有爲快速整理腦中記憶，他不覺得真是如此，但對方說話的語調和節奏，讓他無法第一時間否定。

「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陳有爲的語氣非常平靜。

「稍後會有銀行的專員與您聯絡，幫您停止扣款。」

通話結束。幾分鐘後，他的手機又響了。對方自稱銀行的客服人員，態度有種半公務式的冷淡。他告訴陳有爲，系統的確偵測到異常扣款紀錄，若不處理，帳戶恐會遭到凍結。

陳有爲在心中竊笑：「如果這是詐騙，話術也太爛了」。

對方要求他在網銀中輸入指定帳號，並說這只是暫時性帳戶，系統確認後會自動退還。陳有爲沒有掛斷電話，邊走邊聽，穿過兩個路口，想了想，走進家附近的超商，手機從右手換到左手，慢慢來到ATM機台前。

他想知道這些人能演到什麼程度。然而，當螢幕顯示「交易成功」四個字時，他才突然停下操作ATM的右手，腦中閃過一個難堪的念頭：他早就知道這齣戲的結局。

陳有爲站在機台前，低頭看著手中的轉帳明細，白色感熱紙上的黑字印得清清楚楚。超商客人來來去去，沒有人注意他。

玻璃門打開又關上，店裡的空氣混著冷氣、咖啡和茶葉蛋的味道。

精心編織的語言，夾雜各種訊息層層套住他的大腦，感覺隨時都會窒息。他知道對方可能是詐騙，精緻的話語卻有某種假象的秩序，讓人願意配合。

陳有爲就像滑進陡峭的斜坡，早已無法抓住周圍的枝椏。

兩筆四萬九千九百八十八元的款項，就這麼離開他的帳戶。他盯著交易明細，彷彿看見水流中浮著一只銅碗，裡頭乘載永遠回不來的辛苦錢。

隔天，他的手機不再響起，帳戶也只剩下幾千元，怕是過不完這個月了。他開始搜尋「詐騙」、「假客服」、「操作ATM」等關鍵字，一頁頁點進去讀，諸多敘述都與他昨天的遭遇別無二致。

他呆坐椅上，望著桌面空空的水杯，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他很少這麼安靜地坐著，腦中重複播放惡魔般的低語：你不是想看他能騙到哪一步嗎？

那天下午，他終於下定決心報案。派出所的年輕警員接過他的收據，很快便理解狀況，彷彿已處理過無數次類似的案子。警員告訴他：「最近有很多人被這種方法騙，你匯過去的那個帳戶，已經因為涉及多起詐騙案件，遭到凍結了。」

他點了點頭，保持靜默。

儘管警察沒說，他也知道被騙的錢，幾乎拿不回來了。

報案時做的筆錄就像填一份問卷，他動著嘴，所有細節化作文字，填滿螢幕中的文件檔。筆錄結束時，警員問他：「你當時都沒有覺得奇怪嗎？」

陳有爲不禁苦笑，「我只是想看看他們能騙到什麼程度。」

警員笑了笑，像是聽過無數次類似的答案。

離開警局後，陳有爲走進便利商店，買了一瓶無糖綠茶。他在店門外喝了一口，低頭點開網路銀行的交易記錄，望著轉出的金額與帳號。

他突然明白，自己不是輸在資訊不對等，也不是輸在對方天花亂墜的話術，而是輸在想要證明自己絕對不會上當的無謂自信。空洞的信心，把他牢牢捆住，無法脫逃。

他走進一條車聲希罕的小巷，感覺那天電話裡的聲音還留在風中。無盡的懊悔，既換不回既成的事實，也拿不回失去的金錢。

他終究還是被騙了，從第一通電話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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