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遊隼》日常，從中感受全然恐懼、欣喜、晦暗或淨化

1960-1970年代間，可說是埃塞克斯郡「遊隼」受到全球性滅絕危機的時期，面對這樣的焦慮，使得貝克開始追尋遊隼的身影。貝克在字裡行間留下飢餓與渴望的痕跡，也留下對死亡與自由的雙重凝視，深深影響當代對於「自然書寫」與「人類中心視角」的反思與批判。

文／Ｊ．Ａ．貝克

狩獵生活

十月一日

秋高氣爽，天空明亮。麥子採收了。收成後的田野閃閃發亮。

果園裡的落果傳來酸醋味，許多山雀和灰雀來回飛舞，一隻遊隼滑翔而過，停到河岸邊一棵赤楊樹上。遊隼若有所思的神情映照水中，在河流的陰影裡輕輕蕩漾。那波光與鷺鷥的旁觀冷眼彼此交錯。陽光閃爍。鷺鷥用牠的嘴喙當作魚叉，刺瞎河流的白色角膜。遊隼匆匆飛起，迎向雲破天光。

一轉向一扭身，遊隼脫離了低空的霧氣，高高飛向第一道輕柔溫暖的陽光，在天空的直墜中細細感受翅膀的掌控力。牠是雄鳥，翅膀細長而柔韌。一齡鳥。牠的羽色呈現黃褐砂土色和紅褐碎石色。在陽光照耀下，那雙獵犬般的褐色大眼溼漉發亮，很像生肝臟的圓形環圈，嵌入顏色更深的暗褐色鬢斑面具裡。牠迅速飛向西邊，沿著波光粼粼的水域曲線而去。牠現蹤於向上爬升的鴴科鳥類後方，我勉力跟上。

燕子和毛腳燕叫聲尖銳，飛得很低；松鴉和喜鵲潛伏在樹叢裡低聲嘎叫；烏鶇的叫聲急躁絮叨。在河谷變寬的地方，平坦的田地有牽引機響亮轟鳴。海鷗和小辮鴴跟在犁具後方。陽光灑下，晴朗的天空點綴著高空卷雲。風勢繞個彎吹向北方。聽到紅腳石雞突然叫起來，斑尾林鴿也響起一陣嘩嘩聲，我知道遊隼正在飛升，沿著樹林蓊鬱的山脊飄飛到南邊。牠飛得太高而看不到。我待在河流附近，希望牠會乘風飛回。榆樹上的烏鴉一邊叫得凶，一邊上下擺動。山上傳來寒鴉的咯咯叫聲，零星叫著，越繞越遠，到最後遙遠又細微，在藍天深處歸於寂靜。遊隼下降飛向河流，在東邊一點五公里處；最後消失在樹林裡，那是牠兩小時前離開的地方。

年輕遊隼最令人著迷的，是在犁具後面翻起的褐色土壤上方，對著羽色雪白的海鷗，一次又一次俯衝揚升又飄飛墜落。秋天時分，耕地作業持續進行，耕耘機的後方彷彿拖著白色的旗幟，而遊隼跟隨其後，從河谷的這片田移動到那片田。牠們幾乎沒有發動攻擊，只是喜歡觀察。

我又在赤楊樹上發現遊隼雄鳥時，牠正是如此。牠在棲枝上一直待到下午一點，這時耕耘機的駕駛回家吃午餐，海鷗也降落到犁溝裡睡覺。松鴉在河流附近的橡樹上叫得尖銳。牠們正在尋找橡實，然後藏在樹林裡。遊隼聆聽動靜，看著牠們翅膀上的白斑在樹葉間閃動。牠乘著風垂直飛起，開始爬升。轉彎，飄飛，搖擺，牠繞著圓圈，飛向空中的熾熱雲團和沁涼地帶。我放下雙筒望遠鏡，讓痠痛的手臂休息一下。遊隼彷彿獲得解放，迅速飛到更高的地方，消失不見。我掃過卷雲的白色長條背脊，尋覓牠那纖細的黑色新月形，但是找不到蹤跡。微弱得宛如耳語聲，牠的粗啞歡欣叫聲飄然而下。

松鴉靜默無聲。有一隻飛起的模樣有點沉重，寬闊的嘴喙咬著一顆橡實。離開樹木的掩護，牠飛到草地上方高處，朝向四百公尺外的山坡樹林飛去。我可以看到大大的橡實鼓鼓的，把牠的上下喙撐開，很像野豬嘴裡塞了一顆檸檬。這時有一陣細細的嗚鳴聲，很像遠處某隻田鷸的嗡嗡風切聲。松鴉的後方有某種隱約的嘶嘶聲響，牠看似突然一個踉蹌，跌跌撞撞掉下來。橡實從牠嘴裡噴出去，很像瓶子的瓶塞噴出去的模樣。松鴉跌落時，全身歪斜抽動，彷彿癲癇發作。地面害牠送命。遊隼飛撲而下，拎著死鳥飛往一棵橡樹。牠在那裡拔毛進食，狼吞虎嚥，直到只剩下翅膀、胸骨和尾部。

松鴉貪吃又會囤積食物；牠真該貼地飛行，像平常一樣鬼鬼祟祟，從一棵樹溜到另一棵樹。空中虎視眈眈，牠絕對不該閃露出翅膀和尾部的白色斑紋。牠搖搖晃晃、慢慢飛過浸水的綠色草地時，實在是太顯眼了。

遊隼飛向一棵枯木，打起盹來。到了黃昏，牠飛向東邊，前往自己的棲息地點。

這個冬天，無論牠去哪裡，我都會跟隨。我會分擔牠狩獵生活的恐懼、欣喜和百無聊賴。我會跟隨牠，直到我的掠食性人類身影不再令牠害怕，不再讓牠明亮眼睛深處的中央窩所呈現的萬花筒百變色彩變得晦暗。我的異教徒腦袋將會深深沉入冬季大地，在那裡得到淨化。

十月三日

內陸蕭瑟，霧氣籠罩。海岸地帶，陽光炎熱，微風沁涼，北海無波而光亮。雲雀的田野，鳴唱，追逐，在陽光下一閃而過。鹽沼地充滿赤足鷸的叫聲。槍聲響起，在高潮時分。閃爍發亮的一群群涉禽從泥灘地飛起，搖搖擺擺越過鹽沼地。霧霾籠罩著白色沙灘。涉禽在海面上飛掠而過，宛如水霧，射向塵埃漫漫的內陸田野。

體型較小的涉禽大多停妥在貝殼沙灘上：灰斑鴴、紅腹濱鷸、翻石鷸、環頸鴴、三趾濱鷸。每一隻鳥都面朝不同方向，睡覺、理羽、觀察，輪廓鮮明的影子投射在耀眼的白色礫石海灘上。黑腹濱鷸停棲在沼澤植物的頂端，就在潮水表面上方。牠們迎著微風；不動聲色，很有耐心，搖來晃去地站著。海灘上仍有容身空間，但牠們就是不會飛過去。

五百隻蠣鴴從南邊飛來落下；斑駁羽色耀眼，粉紅色的嘴喙很像糖棍，發出吹哨般的叫聲。三趾濱鷸的黑色雙腳在白色海灘上快速奔跑。一隻彎嘴濱鷸離群而立；像幼駒般纖弱，大海在牠背後輕輕蕩漾，一雙柔和眼睛在羽色斑駁的臉上輕輕閉起。潮水漸退。涉禽在熱烘烘的霧霾中踩著水，很像靜止的黑色暗影的水中倒影。

遠處的海上，海鷗聲聲叫喚。雲雀一隻接著一隻停止鳴唱。涉禽融入自己的影子，蹲伏得小小的。一隻遊隼雌鳥，天空白色背板上的暗影，從海上盤旋而來。她放慢速度，漫無目的飄盪，彷彿大地上方的空氣十分厚重。牠向下飛落。海灘上激動喧鬧，白色翅膀齊揮。旋轉翻飛的鳥群把天空切割成碎片。雌遊隼飛高又墜落，很像一把黑色鐮刀將白色木頭劈成碎片。她劈砍劃破空氣，但無法發動攻擊。累了，乏了，她飛向內陸。涉禽飄降而下。禿鼻鴉呱呱叫著，飛到泥灘地去覓食。

●本文摘自木馬文化／讀書共和國出版之《遊隼：自然文學經典，追隨幻影的詩意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