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伊珊／讓時間替速寫翻頁

成熟畫家的形象

在許多創作者心中，「每天畫畫」是一種成就，也是想努力達成的目標。美術老師常把成熟畫家的形象，連結到固定的速寫頻率與扎實訓練，彷彿那就是持續成長與專業的標籤。高中時，我和朋友為此興致勃勃地買了很有名的Moleskine口袋速寫本。那本長邊不到十公分的小冊子，對學生來說卻要價一、兩百塊，但當時的我認為，此舉將記錄我成為畫家的開始，既是專業的印證，也代表對自己繪畫的自信。

然而，彼時狂妄的我，遠遠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每完成一張作品，腦中想的不是創作本身，而是他人會如何評價。於是，每一個環節我都反覆斟酌、耗費大量時間。從最初的發想，我便極力尋找一個有趣、特別的主題與構圖，希望讓人眼睛一亮，甚至連媒材的選擇也要思考良久，才敢真正下筆。這些對自我好壞的反覆質疑，最終成了落筆前最大的阻礙。

想當然地，速寫本大概只用了三、四頁就被擱置一旁。如同許多人下定決心寫日記，撐不過一周或一個月，我也不斷在同樣的循環中打轉。這樣不成功的例子還不只一次，一路到大學，甚至出了社會，我仍像跳針般不斷重複購買速寫本。

身為一路上一直在美術體制接受專業訓練的人，我對於未能達成目標心有不甘，充滿執念。開始幾頁後便擱置的輪迴，一直現實地提醒著自己的不足，讓我非常挫敗。

拾起過往的挑戰

好幾年過去，速寫本在我去英國留學期間，再次回到手中。在那裡，速寫是任何創作者的必備品，是記錄生活、觀察形態、激發靈感的方式。我想著，是時候再拾起自己當初未攻克的挑戰。正當我一樣在思考要畫什麼主題、用什麼顏色時，課程節奏卻快得讓人沒有時間去考慮那些。

每周的tutorial必須與老師一對一討論當下的突破與瓶頸。他們名義上鼓勵、建議你使用不同媒材、不同構圖與色彩，或要你多做些實驗，但到了下周，你就會發現他們會客氣地詢問你，上周的意見怎麼沒有採納，並以一種英式禮貌要求你再多畫一點。

這種有點模糊的強勢，加上暗自與同學較勁「誰又多完成了一本速寫本」的無形壓力，迫使我在任何時刻都得拿起速寫本。那個過程就像影片開了兩倍速一樣，教人既沒時間質疑自己，也沒有空間迷惘──用錯顏色的挫折、完成漂亮構圖的小確幸，全都被濃縮在那個學期的四個月裡。轉眼之間，我完成了五到六本速寫本。

不知不覺中，「完成一本速寫本」這件事，竟然已經在我心裡悄悄翻篇了。

速寫的意義也隨之改變，它不再是我用來證明自己或完成作品的媒介。因為時間的限制，它讓我能更直覺地回應眼前的事物，直覺地做出媒材與色彩的選擇，直覺地記錄那一刻的感受。速寫不再是痛苦的過程，它成全了我的不完美，接受了我的摸索與嘗試，記錄了我的進步成長，並讓我誠實地承接自己所有的感受，彷彿一個心理治療的過程。

如今，我相信也希望它會繼續陪我長征，陪伴我未來的所有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