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徒勞之死
三棧溪出發的每一滴水,會在入海前的二十五公里間,活出至少三種面貌。從帕托魯山流出後,切割出壯麗的白金峽谷,只有矯健的布拉旦族人,能帶著槍枝,在夜裡放自製的陷阱,次日凌晨背下祖靈的贈禮。黃金峽谷往來的是磨練溪降技能,攜帶裝備探幽的溯溪人,抓準時間捕捉谷壁與溪水間閃爍的金光。到了玫瑰谷往三棧國小中游以降,充滿戲水的笑聲,幾個商業團溯溪教練,對遊客開著散發雄性荷爾蒙的玩笑,鼓動遊客躍入碧綠的巨石潭,或抱胸閉眼,以大理石面為天然的滑水道,此起彼落地濺飛刺激的水花。
河口開了,意味著魚群的出入
安撫了人類的種種野心,三棧溪終於累了,前往下游的路上,將身上的卵石一顆一顆放下,過了懷恩橋,再經過三棧橋墩遺跡,沒有護岸、沒有壩體、沒有固床工、沒有居民、沒有產業、沒有觀光,三棧溪無牽無掛地做回它自己。過了平瀨,水力不再向下淘深,連最小的礫石也睡入河床後,懸浮的泥沙細如微塵,像是悠長的閉氣終於得以吐息。前往大海的最後一段路,三棧溪有意無意地漫步,每一次大雨,都讓沙洲即興擺盪出不同的次辮流,每隔一段時間就優柔寡斷地擦去,重畫出新的花紋。沒有潔白細碎的水花流經石礫發出的清脆聲響,溪沙沉積,靜默的三棧溪已經沒有力氣沖開河口給鱸鰻出海,也無法迎接日本禿頭鯊的魚苗進來,偶爾經由颱風帶來足夠的雨勢沖開,才讓我們奔走相告,興奮地高喊:河口開了!河口開了!
逛書店
河口開了,意味著眾多魚群的穿梭出入,日本鰻可以選擇是否要從黃鰻化為銀鰻,前往三千公里外的馬里亞納海溝產卵,完成此生最後的使命。也意味綽號豆仔的鯔魚,將成群結隊成為三棧溪的新住民。三棧溪下游的兩岸絲毫沒有林木可以協助鞏固河岸,陽光熾烈,沿岸盛放著馬鞍藤的薄紫紅色,水裡濃豔地裝飾鮮綠的棉藻,我傾身入水,戴上面鏡,漂浮在水面上,像一片盛夏的落葉。用手指輕觸地面前進,滑向淺灘上密布的慈鯛巢穴,一隻公魚警戒地將牠的厚唇對準我衝刺,隨即煞車。我伸出手,想觸摸牠勇敢的側臉,牠見我不可理喻,夾緊尾鰭繞走,游到幾十公尺外看我。
透明的網,任憑魚群徒勞地死
我感受到作為龐大生物的權力與快感,一路俯視河床前進,不顧水深,與沿途肥壯的禿頭鯊相互窺伺,享受失重的樂趣。進入棉藻遍布水域,猛然撞進一堵纖細網線織成的牆,刺網在淡綠水色中近乎透明,往前伸手一抓,抓到沾滿黏液的鯔魚肉身,新鮮的死亡氣味透過呼吸管傳進口中。我一陣作嘔,反射地吐掉呼吸管,亂了氣息,隨即右腳絞纏進整團漁網。我跟眾多鯔魚與慈鯛的身體一起激烈地掙扎,不知道是恐懼魚的屍身,還是恐懼剛剛還支撐我的水。我試圖撕開綠色的尼龍絲線,卻發現自己對這簡陋的陷阱無可奈何,一隻慈鯛的鰓蓋深深地掐進網繩,隨水波拍打我的臉頰,我慌亂地浮上水面用力吸一口氣,重新潛下河床將自己腳上的網解開。鷦鶯靜默,鰕虎逃竄,只聽見手腳撞擊的水花聲。我失去理智地胡亂抓繞,奮力游回岸邊。
回看這片視野寬闊的三棧溪口,簡直不可置信,三棧溪會這樣對我。坐在河岸上,重新看向繫網的地方,我知道自己只是遷怒而已。我動手試圖拆下這張恐怖的浮刺網,好不容易解開一邊綁縛的石頭後,刺網仍箝制其他魚身,癱軟在河道中。超乎想像的重量讓人無力拖上岸,我猶豫著是否潛下去解開更多魚體,卻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恐懼刺網。這張網綁縛得那麼牢固,卻沒有人來收,任憑魚徒勞地死,我油然憤怒起來,氣自己既無法站在人類這一邊,也無法站在魚的這邊。
想擁有一條魚,你可以帶著魚叉入水,以命搏命;或是坐在岸上等待,再與一隻上當的魚拔河。會在這條溪布網的,不可能是職業漁人。我想像網的主人有健壯的上臂,在溪流中能夠不為所動的小腿肚,可能為了補貼家用,可能為了某種成就感,但因為工作繁重,或家裡人吵架,以至於忘記他在這裡繫了一張網,忘記魚群會在這裡持續填滿網眼,有死無活地統統架在這張網上。
站在河床上,我忍不住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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