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zel／紅樓夢中那筆帳

在中文的古典文學當中，如果要選一本至今最被熱烈討論的作品，那絕對是《紅樓夢》。我作為該書的資深粉絲，暢讀不下數十次後，仍每每在字裡行間有新發現。而紅學當中歷久彌新的話題之一，就是賈府的奢華程度。

作者曹雪芹能以純文字描繪器物、飲食、服飾至引人入勝之境，和他的實際人生經驗大大有關。以《紅》之名貫古今，曹雪芹的身家背景大致上人盡皆知：他乃家道中落的富貴公子，祖父曹寅為康熙皇帝心腹，管過江南織造和鹽務等肥缺，只可惜至雍正朝遭抄家；看盡浮華的落魄少爺，因此拿起筆寫下「看他起朱樓，看他樓塌了」的《紅樓夢》。

關於曹公的潦倒，曾出現過一樁軼聞：相傳因家境實在太貧，他連買墨都有困難，幸得人告知溪邊有黛石，添水研磨可成黑水用以書寫。由於黛石解了無墨之困，曹雪芹因而將他的女主角取名為黛玉；又因黛石通常為女子畫眉之用，才有了林黛玉「眉尖若蹙」之態。

黛玉芳名緣由的真假我難下定論，不過連買墨錢都缺，曹雪芹真有這麼慘嗎？

首先我們必須了解曹家敗落的根本原因：虧空公帳填不回去，慘遭抄家；導火線則是和雍正曾經的頭號政敵八王允禩交往。曹氏挪用公款確為事實，然逼得曹家作假帳的元兇，實乃康熙皇帝。康熙曾六次下江南，愛旅遊就算了，偏偏有四次指定要住曹家，住了還不付房錢飯錢（你還得跪地謝恩）。皇帝出趟門非同小可，光看《紅》中賈元春省親的陣仗就可以想像──一個妃子只回家一晚就如此，更何況皇帝本人要短住？

曹家可說成也康熙、敗也康熙。不過因為他們確實忠君，雍正抄家的時候便不好意思太惡劣，生怕把人逼死，故留了一處有十七間半房間的住所給他們。和過去榮國府式的深宅大院雖不能比，但和真正的尋常百姓還是好了不只一星半點──至少房租免付。

此外，雍正的抄家也沒抄到連褲子都不給留下的地步。曹家上面三代為官，職務還滿是油水，合法年收大約有十萬兩之譜。大廈將傾，肯定有風聲，曹家長輩事前應藏匿了不少財物。並且曹家過去以「鈔能力」結交的人脈網還在，雖說保他們起復不可能，庇蔭點資產還是可以的。只要精打細算戒奢惜物，過日子應無虞，若想像曹雪芹挨餓受凍恐怕太過誇張。

至於曹雪芹本人有沒有好好工作呢？據說他給貴族家庭做過家教、去內務府幹過筆帖式（文書員）、去官方學堂教過書，還因為有秀才身分，可以領公家的助學補貼。不過這些工作薪水確實不高，年所得大約四、五十兩銀，也就是普通都市區人家的收入。

但這並不代表曹雪芹沒有賺錢能力。他就像賈寶玉一樣，所會「雜學」甚廣，例如他有個皇室宗親出身的好友就說他極擅字畫鑑定，還曾煮出極品美食招待。據說他曾隨意教了個退伍老兵糊風箏的手藝，結果老兵竟開了家風箏店養活全家人，連曹自己都大感驚訝。

曹雪芹的「落魄」，比對的其實是家族曾經烈火一般的富貴。他的拮据大概也並非無能，而是性格使然。在家族的紅樓夢醒後，黃白之物於他，也只是「水中月，鏡中花」，書中賈寶玉和林黛玉對世俗的看淡，或許正是他內心的寫照吧。

●本文作者為Podcast頻道《時間的女兒：八卦歷史》主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