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冠昇／悟空．簪花．南少林

跟著悟空打卡去

2024年八月一款改編自中國四大名著《西遊記》的電玩遊戲「黑神話‧悟空」問世，遊戲上線後，迅速在幾個平台登上銷售榜首。短短一個月「黑神話‧悟空」全球總銷量超過兩千萬，成為有史以來銷售速度最快的遊戲。

雖說電玩遊戲不分國界，「黑神話‧悟空」卻融入了濃濃的中國風，知名地標和自然景觀如重慶大足石刻、山西南禪寺和小西天，以及泉州開元寺石塔皆入了鏡。所有出現於遊戲中的景點，彷彿獲得孫悟空的神力加持，遊客量立即翻倍成長。想了解吹向泉州的「悟空旋風」有多麼強勁？套用當前的流行說法：跟著悟空打卡去！

其實，泉州我並不陌生。還記得那年我在福建水頭的石雕場工作，假日活動就是到泉州一家星級飯店裡的泳池游泳。每當結束運動步出華麗、新穎的飯店，眼前的景象就彷彿穿越時空，來到了曾經是海上絲路起點，東方第一大港的老泉州。彼時，泉州雖說處處古蹟，但緩慢前行的腳步卻連二線城市都稱不上。但是就在近幾年，網路上空拍節假日的街景，那萬頭攢動的誇張場面，真是令人驚呆！很難想像厚載著歷史，閒適度日的古城竟翻了身，而且氣勢果然不那麼一般。

「半城煙火半城仙」一直被用來形容泉州人文氣息濃厚，上千座廟宇供奉著神佛，匯聚了中外多元宗教的一座宜居城市。如今，網路上數不勝數的旅遊攻略火力集中於泉州，連非假日的舊城區都黑壓壓滿是遊客。這景況不由得讓人聯想：居民上街抗議，每年要接待兩千六百萬觀光客的西班牙巴塞隆納，還有疫情過後，一直提高觀光稅、住宿稅來增加旅費以價制量的日本。可在泉州向當地人問路：第一位大姊都詳細告知了方位，另一位大姊還追上來，再確認外來人不會走錯路……瞧她們那股熱心的勁兒，著實感受不到泉州人已厭煩被觀光客打擾的生活日常。

簪花熱潮仍然夯

下車漫步到鐘樓，很自然就朝著開元寺走。其實並非有意先造訪東西雙塔，而是遊人如潮就往開元寺的方向推。傍晚時分，沒了陽光照射，東西雙塔塔身的浮雕也缺少些立體感，尤其石塔第一層更像遭遇火劫般焦黑，據說那是花崗岩自然風化的現象，當然，如此樣貌出現在電玩遊戲中，肯定添加了不少戰況慘烈的刺激感。

如果說東西雙塔是開元寺古建築中最吸睛的主角，那樹立在西塔旁邊的麒麟壁，該是襯托石塔的最佳綠葉。麒麟壁原建於清乾隆34年泉州府城隍廟前，到了1974年才移入開元寺加以保護。麒麟壁採用交趾陶鑲嵌成一隻神獸：龍首牛尾、麟身偶蹄、步雲回首顧盼，腳下踩著葫蘆、古錢、犀角等奇珍異寶。整面照壁的鑲嵌工藝十分精湛，再次欣賞仍教人駐足良久。

2023年中國一線女星趙麗穎為雜誌拍攝一組照片。當時人物造型靈感源自泉州蟳埔女的簪花裝扮：趙麗穎一身紅衣，頭戴紅色為主的環形簪花，孔雀開屏般展現新舊並蓄的風采。蟳埔漁女日常簪花，是先將長髮盤在腦後成螺旋狀髮髻，接著摘取各色鮮花，做成花串圈圍髮髻，再以髮笄固定環狀花串。如此由花圈和髮簪組成的髮型，自古稱之為「簪花圍」。完工前的「簪花圍」還得用獨枝的金銀髮釵、絲花、絹花及插梳加以裝飾，增添視覺豐美感。

趙麗穎的簪花造型曝光後，迅速於網路走紅，帶動了泉州簪花文化的發展，進而擴散到中國各地。

泉州市區的西街和中山路上就能看見，以蟳埔簪花為號召的旅拍店。據估算，包括梳妝、服裝、跟拍等，全套花費超過千元台幣，但排隊等著花錢的還大有人在。信步於花巷、金魚巷等老巷弄裡，古裝打扮的「簪花女」邊走邊拍的情境，還真讓人誤以為哪齣電視劇到此取景……不顧旁人的眼光，且讓自己當一次主角，或許就是「簪花女」們的心態。此次實際到泉州走一遭，才察覺這股簪花熱潮還正夯著呢！

這可還是齋堂？

2025年七月，我開始動工寫泉州，到了月底，突然爆發一則來自對岸的公告：少林寺方丈釋永信涉嫌刑事犯罪，挪用、侵占寺產，並長期與多名女性有不正當關係……正巧，這回到泉州，我也去了一趟人稱「南少林」的泉州少林寺。早年四處遊走中國時，我已經去過河南嵩山少林寺，當時入寺不收八十人民幣的門票費，也不賣四百元一柱的平安香，少林寺留給人的印象是「老建築維護有待加強的一座古樸寺院」。這些年，陸續傳來新住持的新作為，他將古剎整治一番成為旅遊勝景，經過多家商業雜誌報導，少林寺的名氣、資產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峰，門票、香火錢、功德金、武術表演等，樣樣收費天天有進帳。釋永信把宗教當成營利機構公司化經營，令人不禁慨嘆：真是個誤入佛門的商業奇才啊！

泉州少林寺名氣雖不及河南嵩山少林寺，但整座寺院依山而建，登高望遠視野遼闊頗適合修身養性。可是，緊鄰廟門就有一條剛建成的商店街。這一牆之隔的商業氣息瀰漫，跟淡泊名利的寺院顯得格格不入，另一個較為特別的體驗是：花了三十九人民幣，在寺裡享受一頓豐盛午餐。早年走訪各處古剎、名寺，廟方所供應的吃食都相當簡單，善男信女在用餐時刻入廟，花個三、五塊錢買餐券，就可以和出家師父共食當天的齋飯。自從河南少林寺帶頭示範，如今，泉州少林寺、廈門南普陀寺相繼推出素食buffet，強調一百多道精美素食供信眾吃到飽。當我坐在偌大的餐廳，看著眾多大快朵頤的香客，一時間真懷疑這是佛寺的齋堂嗎？

2021年泉州申遺成功，整座古城都列為世界文化遺產。消息傳來，在地人僅淡然回應：名店用餐時間排隊的人潮增多，吃飯比以往更耗時。可實際上泉州人卻鴨子划水：陸續整修中山路的騎樓老洋房、增建公廁，城區有招手即停的「小白」（八人座共乘電瓶車）市郊景點如洛陽橋，則有旅遊線巴士接送。因此，面對大批遊客，有些地方大喊吃不消，而泉州人卻樂得飽賺觀光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