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擁／單身與貴族

我的「美式拒絕」被解讀為「欲拒還迎」

1990年，首次旅遊中國，上海、蘇杭、北京、西安與桂林，走馬看花。那年我二十四歲，單身、獨居舊金山、大學才畢業並決定繼續攻讀研究所，同時開了間廣告公司。這趟旅遊，是我送給自己的畢業禮物。

與此同時，台灣風行「單身貴族」一詞多年，源自一暢銷書的書名，作者挑戰傳統意識形態，標榜單身的各種好處。這原本只是一種人生中所處的狀態，卻因一個口號般的新創詞彙，變得饒有格調及層次。

一個單身女子報名旅行團，且無家人朋友在側，在那年代會遇到不少尷尬。「單身貴族」不管是用台灣國語，還是普通話來說，都有一種像是被歧視卻抓包不著所生出的彆扭。

憑良心講，我就只是個很平凡的單身族，倒覺得團裡的全陪（全程陪同）導遊小陳才是貴族。她是滿族人，正宗老北京，大我三歲，自稱嫁了個一米八帥老公、有房、正打算買車，任職北京最大的國營旅行社，是個隨時能夠接觸到外匯和外國人的肥差事，一身風生水起的氣場，且見多識廣。

對中國懷有強烈好奇心，一路纏著小陳問東問西。再加上，當時單人旅遊需要自付雙人房費，旅行團為我找來一落單阿姨同併一間雙床房，雙方皆省下四百多美元。不料阿姨睡覺整晚打呼，讓我一連兩夜未眠。不好明講，立刻與小陳商量，去跟她擠一間房。她作為全陪導遊有不少特權，其中包括一人獨占跟旅客同級別的雙床房間。

小陳性格海派，兩人很快混熟，她提供我不少地方民情的寫作素材，也明目張膽打探怎麼出國辦身分這種頗為敏感的問題。儘管心知小陳不會相信，我仍保守提供了較負面的觀點，如申請居留門檻高，易遭騙，以及美國這環境其實疏離感很重，過慣熱鬧生活的人去那裡，會很不習慣。

那還是一個筆友間光靠魚雁傳情也能發展出婚戀結局的年代。小陳僅憑跟我這十幾天的相處，就說要把她那剛去了日本的姪子介紹給我，兩人先通信看看。我拿對方小我兩歲的事實推辭再三，「美式拒絕」對上中國內地人的思維模式，似乎仍會被一廂情願地掰扯成欲拒還迎的意思。旅行結束，小陳給我寫過信，我禮貌回覆。她還曾用單位的電話撥了一通國際長途給我，「公器私用」搏感情，在當時可不是小事。但也拜遠距所賜，讓我認定了這場緣分應可很快淡化到不再接續。

真正見識到小陳更為通天的幹部特權，是在那趟旅行過後兩年，讀完研究所，又給自己張羅了一份遊覽絲路的畢業禮物。報了別家旅行社，路線還會經過北京。

抵達北京才分好房間，全陪導遊居然就在房內接到了小陳從櫃台轉接的電話，指名找我。

這類人非富即貴，從不輕易向他人露底牌

原來，小陳竟有本事調得到所有旅遊北京的旅客名單及出遊路線，包括下榻何處、日期時間鉅細靡遺。早跟小陳失聯超過一年，我顯然小瞧了上世紀九○年代的中國網路，旅遊業或許早已比任何行業都先進？想找個入境的人，這效率恐怕跟警政情報單位有得比拚。

果真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隱私」像是獨屬於洋人的規則，華人總遊走於人情世故之間，我不知該為此生氣，還是頭皮發麻。

當然被小陳熱情邀請到她家坐坐，她把所有家人，包括姊姊姊夫（姪子的父母）都介紹給我認識，那是一對書卷氣濃厚的夫婦，我對他們印象深刻。一起在客廳拍照、看家庭相簿及聊天，待了一個多小時後，小陳協同她的一米八帥老公打了出租車送我回酒店，我又鄉愿了起來，邀夫婦倆到酒店咖啡廳裡坐了一會兒。

真心把小陳當朋友，也極佩服她一介女流卻八面玲瓏的能力。但是，她在尋找的各種出國機會與門路，我其實無力幫忙探問，儘管她願意掏錢且有所準備。現在回想，以我在美國見聞過的那種移民騙子，若真讓小陳遇到，絕對可以把她榨乾到傾家蕩產，此生別想來美國的地步。

不想就此半推半就，和小陳那外派日本的姪子通了信，果真跟「年下」沒什麼共同話題。這中間也就發生了一件事：我那不痛不癢的通信內容，似乎被他的同胞室友偷看，室友按著信封上的美國住址，特來信「好心提醒」、說與我通信的男子在日本有曖昧對象。哎！這都什麼跟什麼？我和小陳的姪子，原來全都拗不過小陳一頭熱的強勢撮合、各別以自己的方式在敷衍這位媒婆嗎？

來打小報告的室友，顯然為這場關係起到「破局」效應，我和小陳姪子藉機在釐清事件方面各自表述，以後就此不了了之。

過了很久以後，有一堆人跟我提點：小陳姪子就算拿工作簽證去日本打工，那也多是「官二代」才有此特權，包括那室友恐怕也是，非富即貴。這類人是從不輕易向他人露底牌的，在國內許多人想認識巴結都來不及，我因一趟國際旅遊直接與間接地結識了一串，居然傻傻不知利用，說出來招不少人笑話與「惋惜」。

至於美國，早就愈來愈不美了。從媒體角度來看、從各地網民們打字或拍片道出「不會想去」這樣的話語，也從中國翻天覆地的變化與對比之下，印證了風水輪流轉一說，出國，也已絕非美國這一棵樹上吊死不可了。有時候仍會不免憶起，那個把美國想得萬般美好的小陳，是否早已如願地來到了我曾跟她再三強調過、這是個住久了會覺得頗為無聊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