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育靖／總有人傾聽

推薦書：吳曉樂／主編，胡淑雯、張嘉真、徐珮芬、鄧九雲、陳宜倩、吳燕秋、梁秋虹、烏烏醫師／合著《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台灣首部人工流產文集》（游擊文化出版）

人的生命起點，在於受精卵完成結合的那一刻。在閱讀這本書以前，這一直是我的信念。

我是先閱讀同樣是游擊文化出版的譯書──安妮．芬奇主編《她們的選擇：關於人工流產，作家們想說》，以心智、身體、情感、意志與靈魂各層面分輯，收錄跨越世界各地的詩歌、劇本、小說、推特文、回憶錄、儀式與日記等多元形式作品。確實深厚而豐富，也看見殘酷難以想像，身體與尊嚴同時被踐踏的女子樣貌。同情悲憫都足以壓迫胸腔而感到滯悶，然令我流下眼淚的，是〈北愛爾蘭流亡者的推文〉及〈向死而生生產計畫書〉兩篇，前者是胎兒無腦症而後者大腦組織不斷異常增生。過猶不及。闔上書時我想，畢竟還是只有「胎兒先天不良」的無奈過得了我心裡道德的關，可以沒有評價，純粹悲傷嗎？

《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的閱讀，則是截然不同的流暢感。《她們的選擇》包含層面遼闊，儘管依主題分輯，同一輯裡的情感張力及觸動元素卻不斷浮動，因之閱讀時情緒也是跳躍的，不易堆疊累加匯流。比較像是，感受很多，深淺都有，質地不一，就在心田這畝那畝的埋下各式種子。而翻看《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時，同時發芽茁壯起來。

隨〈墮胎者〉啟程，太好太好了，光這篇就足以為「人工流產」這個議題推開一扇迎向陽光的窗戶。接著〈最小公倍數〉帶我走入一個更年輕的世界，〈擱淺〉卻擱深了情感。〈正常父母〉獨幕劇，讓身為女兒也身為母親的我，在角色交替互動中無法置身事外。

在故事裡醞釀情緒，在現實面敞開心房。主編吳曉樂採訪十三位曾接受人工流產者，每一則都像發生在身邊。

麗詩注射藥劑時感到寒意，詢問護理師有沒有毯子，護理師冰冷回應「都這樣子了（墮胎），還在意這種小事」。橙的母親說驗孕棒是下流的東西。法蘭絲「無法忍耐社會談墮胎時，花了很多篇幅定義胚胎，『卻從來沒有人去詢問那個懷孕的女人，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美夏為了流產，冒險引誘先生使用暴力。……我欽佩曉樂的書寫，字裡行間沒有博取同情的語句，沒有嚴厲抨擊。只有真實，以及真情流露。

啟發我新思維的是世景。她說「細胞具有全潛能性（totipotency），但潛能不代表必然發生，就好像我買了一張摸彩券，我有機會中獎，不表示我就是得主。胚胎有機會發育成人類，不表示胚胎就是人類」。醫學上我明白自受精卵至誕生的機率不算太高，但她這句「胚胎跟人之間的『等號』，比我們以為的還要淡」，把我從過去自己打造的框架中解放出來。

不禁思索，我的框架究竟如何形成？回想起來並非由母親而來，因為我的媽媽並不認為胚胎就是孩子。也許是我性格裡太不允許失敗，於是認定明明成功的起點就應該一帆風順。也許是我從小就渴望成為母親。就像大兒子小時候說過「我從弟弟還沒出生前就愛著他了」那樣的心情。

帶著這樣單一的眼光去看待女性子宮裡的故事，過去的我並不是批判人工流產，而是存在的事實令我感到痛。我總是忍不住想：為什麼這個生命不能被好好珍惜呢？要是沒有意外結合就好了。怎麼有那樣殘暴的侵入？被發現的這個殘缺，果然還是先捨棄比較好嗎？妳傷痛嗎？或是，難道妳不傷痛嗎？……直到讀到曉樂說：「這個題目實在有太多終其一生得以袖手旁觀的人們忙著致詞。我們投入這個採訪，無非希望承擔代價的人們，發出自己的聲音。」

曉樂還提到《性愛自修室》影集裡的一段話：「別擔心，親愛的。我有三個孩子，我對出生的孩子，比對沒出生的孩子還要愧疚。不當媽比當爛媽好多了。」說得真好。

《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唯一讓我落淚的段落，是曉樂談到高三將離家前與母親的對話。母親對她說：「你如果還是不小心懷孕了，你一定要告訴我，千萬不要一個人去找醫生，我會很生氣，但我更受不了你找不到人陪。」多年以後母女聊及此事，曉樂問母親為何不曾跟她說「無論如何都不可以墮胎」之類的話，母親告訴她「你的人生也很重要啊」。我想正是因為曉樂生活在這份支持、肯定與接納之中，她編的這本書才如此包容。

書的最末頁是本書英文介紹，書名譯為There is Always Someone Listening: Taiwan's First Anthology on Abortion。後半為直譯；前半，總有人傾聽，我覺得翻譯得比精準更高明。中文裡懷著膽怯而彷彿遙不可及的奢望，在英文裡接受溫暖雙臂擁抱。在不同語言文化背景之下，完美相應。

人的生命起點，在於你如何相信。若猛然驚覺這一生好像從沒有活過，那麼現在開始，也是可以的。終點或者結束，也是同樣的道理。這是我讀完這本書最大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