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維民/岸邊

醒時,我已身在此地,處於這種狀況:雙腳陷入鬆軟綿密的物質中,難以自拔,大片黑色的液體淹至我的胸乳。我兩手緊拽著岸邊的植物,唯恐一放手,身軀就會沉沒,或者被波浪沖走。

這是哪裡?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淹覆雙腳的東西應該是爛泥吧?這一片浩淼遼闊的液體是水?它像水,會流動及發光,又像某種不透明的黑礦石,遮擋我的視線。我完全看不到水面下有些什麼。岸邊的野草一叢叢分布,每叢束綁著幾片近似菱形的葉子,整叢呈現半球狀,葉片挺立不動,不像是真的植物。我抓住的那幾片順服地彎折,沒有斷裂,也感覺不到彈性。可以確定的是,這些葉片邊緣長著尖利的刺,我的兩個手掌已被狠狠劃開了皮肉。

逛書店

我應該呼叫求助,或許會有人聽到吧,前來將我拔離這一片湖水或海水(暫且稱之為水)。我張大嘴巴,深吸了幾口氣。沾染植物香味的大氣充滿肺臟,隨即進入腹部、四肢和腦殼。開闊之地的空氣竟然如此清新、純粹。除了植物的芬芳,還有一些難以辨認描述的氣味,陌生的、嶄新的,不在我的氣味資料庫裡。

我持續用力地呼吸。水面吹起微風,水波搖動擴張,晶瑩閃爍,卻看不到任何漂流物。即使這或許是無人之境,水面也應該有些枯葉、羽毛、昆蟲屍骸等等,但是沒有。只有波光,綿延不斷直到天空(暫且稱為天空)。每一枚光點都像無聲的單字和音節。那麼,眼前這一整塊輝煌的表象即是一段言說、一篇文章?接收者是我?

可是,我是初來乍到的外地人,無法了解。

以往,在先前的世界,感受和思考是自然而然的。不僅只我的感受和思考,任何人都是。看到一物,經歷一事,人人就像被啟動的機械,開始感覺、理解、研判,最後形成自己獨特或平庸的觀點:「我覺得這篇文章像是……」、「我認為她/他的說法有點……」

這裡顯然不一樣。我不知道為何這裡不同,為什麼我不再能夠明白甚或猜測周圍的一切。所謂的感受與思索被迫停滯,因為缺乏已知或可信的依據。腳下沒有可以踩踏的實物,完全虛空,如何可能向著任一方向移行半指?雙腳插入某種奇異的物質,動彈不得,莫非也是此時處境的象徵?我此刻其實是在一個浩大的象徵中?它如此浩大,讓我失去形跡。只有它在,沒有我。

由於微風,岸上的植物也開始搖晃了,稍遠處還有鳥類撲翅,從一棵樹迅速飛至另一棵。陰影也開始移行,有些爬上我的手臂。原來這裡的陰影有其獨特的質量,會對接觸之物產生影響。我發覺手掌不會刺痛了,臂膀也不再痠疼。被陰影觸及之處如同敷抹了奇妙的膏藥,瞬間治癒。

「啊──」我終於發出一個聲音。

更多的陰影向我靠近,顯然聽見了我的呼喚。它們開始遮蔽我的上身和頭部,落在水面的幾片也同時抵達水下,觸碰我的肚腹和雙腳。

這裡環境真好,我想,四方好安靜啊。若是可以在這裡蓋個小屋居住,何其幸福。聲音令我疲憊,各種高低大小的聲音如凹凸不平的遠路,日夜耗損我的生命。這裡沒有那些聲音,沒有只會製造噪音的物種,沒有樓上或隔壁的鄰居(《新約》說:「當愛你的鄰舍。」)生養圈養而非教養著的幾隻未成年的孩子,沒有在電梯中不幸的偶遇,彼此還要整出笑臉、鬼扯幾句天氣……我必須承認,每當那種時刻──與終日倚賴喧鬧之鑰/藥維生的鄰居老少擠在電梯內的時刻──我其實幻想:若是他們這次出門,再也回不來了,或者,回來時永遠少掉了幾條腿(柏拉圖說:「人是無翅的雙足動物。」),那該多好!

但是,這裡也並不是荒蕪沉寂。這裡的靜謐豐富多彩。究竟細節為何,我也說不清楚。我在這裡的語彙才剛開始建立。

然後,我聽見牠們在水面下交談。

「現在可以過去接他了嗎?」幼小的那隻問。

「再等一下。」

牠們持續朝著我的方向前進,有時直線,有時弧線。牠們前行時完全不受重力牽制,時而左右傾斜,時而連續翻轉,不論姿態為何,似乎都緊貼著計畫中的路線。整塊水域依隨牠們的動作變換成分和形狀。種種變化精微奇異,我可以感知,卻看不見。水面依然安靜,無比燦爛。

「我聽到他的呼喚了,剛剛。」

「確實。」較大的那隻說:「走吧,我們過去。」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極短篇

延伸閱讀

【2026作家巡迴校園講座──羅東高中場】家鄉的離題與切題

薛好薰/水田斷章

孫維民/岸邊

幾米/空氣朋友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