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立峰/逆幻覺的創世神話

李維怡《無何有海上誌異》書影。(圖/木馬文化提供)
李維怡《無何有海上誌異》書影。(圖/木馬文化提供)

推薦書:李維怡《無何有海上誌異》(木馬文化出版)

今日學術圈談論文學,大抵可以歸結於幾個理論作為基礎──首先是阿巴斯(Ackbar Abbas)的「逆幻覺」(reverse hallucination),認為香港就是在九七年回歸之前的政治或地方感,是一種為了消失而存在之物。幻覺是指看見不存在之物,逆幻覺則是指對於存在之物如視不見,基於此,香港成了為消失而存在的異質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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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為《無何有海上誌異》本書作序的王德威教授,近年所關注的華夷之辨╱變、華夷風,以及異托邦的討論了。論華夷之於香港,又有好幾段歷史脈絡可作為考據,從古代的盧亭傳說,到清廷割讓香港,再到九七年回歸,爾後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就像人文地理學常提及的,一張在殖民與後殖民律令之上,不斷刮除又重寫的羊皮紙。

而李維怡《無何有海上誌異》這本長篇小說,除了能套用以上兩個理論解讀之外,王德威所謂的異托邦或海上水滸可能更接近小說的核心。全書以志怪輯佚、異聞拾遺的結構來呈現,但核心主線還是頗為清楚。首先是創世神話的男女主角──鄭虹帶與本名石嬌,後改名為石蘭的母族。加上鄭虹帶的妹妹,石蘭的小姑鄭玉。第二代則是這對父母的一對雙胞胎,鄭洪與鄭福。

小說主線是鄭虹帶海上劫掠,而石蘭與小姑鄭玉創建某種社會福利機構「大細蛇山寨」以庇護婦孺,如王德威所說的「社區主義藍圖」。對應現實,我們可以想到許多政治社會運動的痕跡,在小說裡這群海上水滸先是面對無朝廷無政府的新世界,再來就是西方霸權「白突國」之威脅:

「各位兄弟,情況就是這樣,大家覺得,是打,是降,還是走?事關大家跟家人的生死,這事,我跟阿蘭都認為,應該由大家一起說了算。」鄭虹帶都不記得上次和兄弟們議事,而又沒有阿蘭在身邊,是什麼時候了……白突國艦隊之龐大,幾乎不可能勝,那要死傷多少人?(頁384)

所謂「無何有」典故來自於《莊子》的〈逍遙遊〉,莊子對於惠施口中那棵無用大樗樹有個想法,將之「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漠之野」。「無何有」既像烏托邦,也像無地方(non-place),從來不存在卻也到處存在。那麼這海上艇虫族的興衰,既像大英帝國的殖民前史,也讓人聯想到共和國的回歸與統治。

此外關於盧亭的故事,以及背後的海權世界觀,也是學者近年熱中的題目,盧亭本來只是傳說,東晉時交州盧循、孫恩叛亂,其後遭平定,相傳其子嗣來到香港島、大嶼山,成為盧亭族,其後盧亭一族有了志怪與傳說的元素,屈大均《廣東新語》稱──「人魚之種族有盧亭者,新安大魚山與南亭竹沒老萬山多有之,其長如人,有牝牡,毛髮焦黃而短,眼晴亦黃,面黧黑,尾長寸許。見人則驚怖入水,往往隨波飄至,人以為怪,競逐之,有得其牝者,與之婬。」陳果與周星馳的電影都用過這個典故。

《無》開篇寫的「阿臚」與盧氏夫婦,顯然也是步趨盧亭傳說。但全書我最感興趣的應該是艇虫異族的設定。我們知道所謂華夷之辨內裡,所謂的夷狄皆隱含歧視字詞,狄從犬,蠻從虫,然而陸上帝國如此,海洋邊界又如何呢?小說開宗明義──「對魚而言,世界只有一片海洋。」我想到的是傅柯在談異質空間論文裡最後所引述的,船隻與異質空間的關係:「如果沒有船隻,夢想就會枯竭,間諜活動取代冒險、警察取代海盜。」前幾年日本動漫興起海賊熱潮,有人將之解讀為錯過大航海之補償心理。但更重要的是海洋背後之無政府,無主權,無君無父的另類世界觀。這樣的在地創世神話建構,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作家會如何呈現,值得我們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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