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群菇起舞,跳菩薩蠻

袁紹珊《普波威》書影。(圖/二十張提供)
袁紹珊《普波威》書影。(圖/二十張提供)

推薦書:袁紹珊《普波威》(二十張出版)

我曾經反駁阿多諾說:奧斯維辛之後,寫詩必須野蠻。因為「文明」露出了它偽善的面目,因為禮失求諸野。

後來我有所修正,「禮」重要嗎?如果野自得其樂、自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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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我讀了一本名為《在世界盡頭遇到松茸:論資本主義廢墟中生命的可能性》的啟示錄式著作,之後又讀了袁紹珊的《普波威》,後者某種程度是對前者的詩性補充。袁紹珊自己也說:「Puhpowee(音譯為「普波威」)一詞,源自北美原住民的波塔瓦托米語(Potawatomi),意『讓蘑菇一夜之間破土而出的力量』。」這種力量,在我的想像裡,就跟宮﨑駿《龍貓》裡那個月夜,大小龍貓帶領五月姊妹圍著種子跳舞引導它們和她們生長的力量相若。

也可以說,這是野蠻的力量,我說的野蠻──可以拆分為野火,與〈菩薩蠻〉,在這本妖嬈多姿的詩集面前,前者是它的洶湧與鮮明的愛恨,自不待言;後者是它的寬廣與豐饒的樂感。

就從後者說起吧。〈菩薩蠻〉,詞牌名。本為唐朝教坊曲,《宋史·樂志》稱為「女弟子舞隊名」。據蘇鄂《杜陽雜編》稱:唐宣宗大中年間,女蠻國遣使者進貢,她們身上披掛著珠寶,梳著高高的髮髻,號稱菩薩蠻隊,當時教坊因此製成〈菩薩蠻〉曲。此為一解,而此解頗為切合袁紹珊,她來自「南蠻」之地澳門,澳門在世界視野裡的確又是珠寶披滿的銷金窟,但這些不重要,關鍵是她自帶一支女蠻舞隊、一個樂團。

非如此不可形容《普波威》的琳瑯滿目,文字之舞固然是炫技般精采,有趣的是配樂也是蠻樂──相對於詩歌大師們追求的交響樂──她非常jazz。

必須一提我最喜歡的〈新奧爾良初夏〉,自從我第一次在鴻鴻編選的《爵士詩選》讀到它,我就意識到這是一首傑作,之後曾多次在講授詩之音樂性的課堂以及學術研討會分享這首詩作為範例。它通篇形式,無論視覺還是節奏都在和一支爵士樂小號呼應和鳴,尤其是後者的三個按鈕。又始終把對音樂的感悟導向人生的幡然醒悟:        

在耶利哥城牆,在南方莊園,在東方

拉斯維加斯廣場,

生活留給我三個逃生按鈕──

以蒼茫。

以訕笑。

以輕蔑。

這種醒悟是強悍的,一如新奧爾良爵士樂從白人藝術中的崛起與決裂,詩人展示了自己對世俗限制(所謂「名韁利鎖」)的不服和因此衍生的脫逃的智慧──其實這也是這本詩集的潛台詞,它也許來源於詩人的現實遭遇,也可能就是詩人本性。

這首詩一如這本詩集大多數詩,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形式特色,那就是通篇押韻。更有意思的是,如果細察其韻,用詩人的母語讀之,會發現有的韻只能用粵語押上。比如此詩這一段:

空氣夾雜菊苣、烏龜湯與玉米泥,

大地給予颶風、棉花與秋葵,

人們報以即興、弱音器

與自由發揮。

「泥」、「葵」、「揮」三個字在普通話語音和粵語音裡的微妙流變,中間在「弱音器」初稍一停頓轉折,也像極了爵士樂過門的委婉、漸弱然後突然爆發。這種演練在詩集裡比比皆是,如〈蝸牛湯〉的結尾:

蒜香烤蝸牛配時蔬;

午夜敞篷馬車的紅絲絨座;

床上毛巾扭成對的天鵝;

處理發芽馬鈴薯的家政課;

帶孩子去有硬邦邦

蠟製食物模型的餐廳吃天婦羅。

她神志清醒地嗑這碗愛情靈藥,

在硬殼中使勁挖軟弱。

「蔬」、「鵝」、「座」、「課」、「羅」在粵語中趁韻而下,用國語呢,則跳躍式押韻:「座」、「羅」、「弱」。兩者交叉而過,固然不同母語的讀者可以各取所需,但當它們相混,則如野炊亂燉,恰好克服了一韻到底可能會帶來的油滑感。

韻律是爵士樂裡響亮的小號,而袁紹珊詩還有一種輕盈的嘲諷,則像爵士樂的鼓點均勻散布──這種輕諷灑滿詩所觸及的人間喧囂,間或甚至涉及神,其實還是反諷人間,如〈濕壁畫〉所見:

祂說要有光

我們鑿壁偷光

祂說有雨,有火

是時候去超市囤貨

……

明天吧,明天的世界將繼續野蠻

環保的祂說謝絕花籃

這種詩是野蠻的,但又是野蠻的相反,是關於末日的優雅說法,又是回贈索多瑪的洪水猛獸。且模仿她的〈衍生品〉裡的拆字法做一個隱喻:這裡面的袁紹珊,「紹珊」二字,一手拿刀一手拿絲綢,一手拿玉一手拿書冊,像再生的八臂哪吒,向我們迎面而來──我說再生,當然是相對於之前那個文明詩人,以蓮藕和蓮花種種組合再生的哪吒,源於野,超於野,無以名狀地屬於自由的未來。

這種小長詩尤能讓哪吒施展拳腳,所以我們能在〈野蠻便利店〉讀出屬於她的〈嚎叫〉(‘Howl’),在〈板塊移動〉裡讀出她的〈普魯弗洛克情歌〉(‘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甚至在〈時間皺褶與空間皺褶的小男孩和胖子〉中讀到她的《比薩詩章》,可惜淺嘗輒止。

不要被詩集腰封標榜的「新田園詩」騙了,自古以來田園詩都是在書寫胸中幽壑,遠如陶淵明,近如元、清朝的遺民詩人,都是在「世變」之際寄情山水田園,種桑笑槐。詩集前半的爵士樂過渡到後半的東方藝術後現代索隱,兩者相加竟然有元曲嬉笑怒罵的氣焰,一如那首〈夜市寂寞道場〉,是一個人的破地獄,超渡資本主義廢墟和不管什麼主義都有的人心瘡痂。

蘑菇一夜之間破土而出之後,會是什麼?是惹味的舞茸,甚或有毒的亮麗菌?對於詩,都是好事,還不妨試試如麥角菌呼風喚雨地製造一場精神巫術,背叛到底?──那也是我對《普波威》之後的詩的另一種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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