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國靈/石頭絮語:石頭影子II
留在石室,那不動的行李箱在腦海裡不受控地移動起來。幽明,如果我告訴你,每一塊石頭都布滿陰影,你受得住嗎?
在我年少的日子,比你現在還年輕一點,在1997年七月,香港這地方「改朝換代」之時,我做了一個「不在場」的人。我飛了去英國,去過末代港督彭定康的老家位於南部的巴斯(Bath),去到劍橋牛津,倫敦當然也不可不去,再去曼徹斯特、利物浦港口城市等,上至蘇格蘭高地因弗內斯(Inverness)、格拉斯哥大學,再北至街上有蘇格蘭男子穿著傳統服裝吹奏風笛的愛丁堡。像Rolling Stone般滾呀滾,在我陽光燦爛背著沉甸甸背包,並且帶著單鏡反光機長短鏡頭上路的日子。巴斯的羅馬浴池我不準備說,在康河上撐篙撐得左搖右擺我不準備說,在利物浦尋找我少年偶像約翰.連儂的足跡我不準備說,在尼斯湖看看傳說中的水怪我不準備說,我沒有忘記我一直邀你共遊的是一趟「石頭之旅」(這路程可比我想像中漫長呀)。也許你也猜到了,我不免俗套跟你說的是,那年我也抱著好奇一訪神祕的巨石陣(Stonehenge)。若果說岩石的生成地質學家也能研究出一個頭緒,這巨石陣的史前遺跡,石柱如何被布置就位,卻一直是人類之謎(儘管考古學家及其他專家亦一直研究並有新發現)。如今回想,這些風景在我腦海裡都漸次模糊只成輪廓,但我記得那年,某人,曾經,跟我千里迢迢來到巨石陣面前,在周圍盤旋,仰頭傾聽石頭的聲音。隔了這麼多年,最近看新聞讀到一個新發現,這回可不是探究巨石陣的用途(歷來有不同說法,如日曆、亡靈紀念碑、觀察天文之地等),而是發現巨石陣的神奇聲效。幾名工程師依巨石陣製作微型版實體模型,在石陣內與石陣周圍分別放置喇叭與麥克風,喇叭發出由低至高的聲頻,麥克風則負責收音,結果依收集數據發現,石圈內部聲音殘響效果比石圈外部還長,巨石陣在內部能放大聲音,於外卻又可將聲音隔絕。當然,這裡說的是物理學上的聲音,不是我所說靜默地傾聽石頭的聲音。但「殘響」一詞還是抖動心頭,隔了這麼多年,巨石陣不曾重遊,卻千里迢迢地繼續在我心中發出「殘響」──一切以隱喻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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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響在心頭,又來自若干年後跟某人踏足的希臘衛城(Acropolis)。衛城在希臘城邦中曾不止一個,現在穿越漫長時間,留下來最著名的,就是在雅典的一座。喜愛希臘神話以至希臘悲劇的我,來到今天希臘首都雅典,衛城怎可不去呢。中文「衛城」其實只能譯出部分意思,在希臘語中,akron指高地,polis指城邦,合在一起即「位於高地的城邦」。它立在一個小山丘上,原地本來就是峭壁的岩石,英文稱之為“sacred rock”(神聖岩石)。Acropolis什麼時候建起,這裡無法也無意詳說,一般追溯至西元前五世紀,雅典居民為了祭祀雅典娜女神,在這丘頂上興建神殿,所以它是一個聖地,但歷經時間,它也曾是一座軍事堡壘、要塞(「衛城」突出了此意),來到現在,則完全是一座敘述著古希臘昔日榮光的巨大石頭廢墟。回到希臘神話,雅典之為雅典,亦與石頭相關。為了將這城邦據為己有,兩神之間展開了一場競爭。競爭者便是智慧女神雅典娜與海神波塞冬(Poseidon)。為了平息紛爭,兩神達成一個協議,各賜城邦一份禮物,由其他神祇作評判,哪個的禮物更好,城邦便由誰擁有。這比賽進行的地方,正是「神聖岩石」之所在。波塞冬把他的三叉戟擊在地上,水立刻噴湧而出。雅典娜揮一揮手,世界上第一棵橄欖樹在原地萌生。裁判一致裁定宙斯女兒雅典娜勝出。城邦歸於女神,取名雅典。我預先做了一點功課,在雅典衛城廢墟中走著時給你說著故事。我們從山門(Propylaea)而入,供奉雅典娜的巴特農神殿立在衛城最高處,在歷史的長河中經歷多少的戰火摧毀,最初希臘人獻給雅典娜的神殿,歷經希臘正教、天主教以及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等政權更迭,也多次轉換身分,成教堂成清真寺以至彈藥庫使用,而如今呢,說它象徵著古希臘昔日的光輝嗎,不錯,但換個角度想,廢墟就是它的現在存在式,如今其一大功能就是吸引朝聖的旅者如我們。雅典娜由宙斯的頭顱所生故為智慧女神,但她也是城邦保護神亦象徵勝利,常被描繪為手握勝利女神(Nike),衛城內另一座雅典娜勝利女神廟亦是供奉她,我們踏著Nike球鞋遊走在石頭之上。誰說男人才好戰呢?雅典娜一般以身披盔甲的戰事形象出現,但在雅典衛城中予我最深刻印象的卻是戴奧尼索斯露天劇場。整個扇形劇場依山而建可容納一萬五千人,不到現場怎能想像昔日希臘公民就在這裡觀賞埃斯庫羅斯(Aeschylus)、索福克勒斯(Sophocles)、歐里庇得斯(Euripides)等人的悲劇,一起經歷亞里士多德所說的「淨化」(catharsis)呢。戴奧尼索斯(Dionysus),葡萄酒之神,酩酊狂歡之神,熱情而激烈,誰要是惹了祂就會被撕成碎片。眼前如今變作石頭廢墟、空無一人的「酒神劇場」,昔日希臘人在此觀看悲劇也向酒神祭拜,古希臘人稱呼酒神為「長角的」、「公牛」,祭禮中公牛被當作祂來供奉,依照儀式加以屠殺、撕成碎片。熱情永遠伴隨危險,精神失陷自稱是戴奧尼索斯的尼采就是因激情而被撕成碎片嗎?激情也是受難,我當時可沒料到,日後我也因某人而被撕成碎片。其實當時我就受傷了,希臘的陽光好猛烈呀,沒戴墨鏡的我第一回曝曬於地中海太陽中眼睛被燒灼了,一時方才明白莫梭何以在太陽的暈眩下開槍殺了個阿拉伯人。卡繆的《異鄉人》少年早看過了,人的領悟卻往往都在多年之後或者永遠不來。那年的地中海陽光早已遠去我遁入重重陰影之中但那抹陽光始終又不曾真正消退。
殘響在心頭,又來自另一國度──伊斯坦堡的地下水宮殿。聖索菲亞大教堂(Hagia Sophia)、藍色清真寺(Blue Mosque)等自不可不去,帕慕克《純真博物館》由小說化身成真正的博物館我們尋尋覓覓也到訪過(沒料到當年的結伴者日後成了我生命中的芙頌),而其中一處,不立於地上而在地下,入口處也不明顯但我專程尋訪,就是建於查士丁尼大帝時期(西元527至565年),供水給鄰近君士坦丁堡大皇宮和當地居民的Basilica Cistern(原意為方廳水庫),在十六世紀早已廢棄,是東羅馬帝國的遺跡。我不特別鍾情水庫,最初尋訪這地下水庫,也完全出於石頭之故。不愧為地下宮殿,這水庫的羅馬式拱頂以三百多根大理石柱支撐,而最令我神迷的,是其中兩根石柱基座,刻有美杜莎(Medusa)的頭像。(美杜莎,本美若天仙,卻被雅典娜變成蛇髮女妖,任何人只消望她一眼即變成石頭,希臘神話中我為之著迷的「人物」)。地下水庫占地甚廣,從一條下坡道走進其中,如今雖闢作旅遊地點但整體保持原貌,添了燈光照明但整體仍相當幽暗,地底下一陣陣涼意,水滴滴落,水裡有大量自然生長的魚群,在幽暗中我們在柱廊之間尋找美杜莎的頭顱。Eureka,一根尋著了,美杜莎頭顱上下顛倒,我也把自己頭顱倒過來看,入神地如我鍾情於美麗邪惡之物,另一根呢,eureka,走著走著也尋到了,美杜莎頭顱卻是側過臉來,藏了那麼多世紀的美杜莎頭顱仍活在這地下世界,封存於石柱基座而不在雅典娜的神盾上,把多少男人變成石頭的美杜莎,自身被封存於石柱基座成為石頭本身,對她來說是反諷懲罰還是比封在雅典娜神盾上為更好的歸宿與解放?美杜莎仍有法力嗎,當年地下水庫的守衛變了人們的護身符嗎?美麗邪惡不可方物,我不是柏修斯(Perseus)我沒能力也沒心收拾你,早知沉溺耽美總有代價你要是把我變成石頭就儘管變吧。那年伊斯坦堡之旅,碰著當地發生恐怖襲擊,是因為這緣故嗎當時遊人不多,整個地下水庫印象中並不多人,日後跟離去的你提及你說此行「可一不可再」,我讀出這五字的名副其實和弦外之音。一個人變成石頭未必在於一瞬,又或者幾年光景於幾世紀來說也確乎是眨眼之間。
某人叫什麼名字?
讓我叫她們作美杜莎、莎樂美、凱塞琳,或者就叫,影影綽綽。
她們都有名字,後來都成為某人。
並非忘記只是我守在心中不欲在大街上如瘋子般呼喊著失去的名字。
但如果我沒在光天化日的大街上喊出,或者我也在睡夢中不自覺地透露了在顫抖的雙唇之間。
●本文選自聯合文學出版《石頭島及最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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