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柏煜／你知道正常體溫下降了嗎？

推薦書：陳昭淵《體感溫度》（自費出版）

由史丹佛大學朱莉．帕森內特博士領導的研究挑戰了「健康人平均體溫為36.6度的觀念」，指出當前人們的正常體溫其實落在攝氏36.2度至36.8度之間。公共衛生狀況的改善和新陳代謝率的變化可能是導致體溫下降的原因。

世界在變化，人也在變。陳昭淵在新詩集中，以他一貫羽量級的筆調，觀測那些變化屬於外部還是內在──借用前述研究的語彙，「公共衛生的」或「新陳代謝率的」──並提出一份個人化的綜合報告。《體感溫度》多少帶有「完全主觀」的宣示，但這種主觀性，正是抒情詩的本色：所有的「我發生」，皆隱含對人與人之間連結的理解與共感。

一面把握同志文學以「小世界投影大世界」的方法，一面更新臺灣的酷兒現實，《體感溫度》中有幾處「翻譯」同志圈的身手，令人印象深刻。〈大風吹〉轉化遊戲的經典問題，「吹什麼」即「找什麼」，你今晚想來點什麼？（應該都點得到）：「吹北投溫泉蒸氣室／剛剛穿西裝的人」或「吹深夜福和橋操場旁／白襪體育生」？慾望的形狀，往往能歸納為行話、hashtag與陳腔濫調。香港詩人黃裕邦寫過「簡單生活36」、「Discreet 44」千篇一律的交友軟體帳號，陳昭淵則令「意見領袖」和「兒時玩伴」上前一步，大風吹在此成為吹散重組身分的策略。

與之相關的〈不差找玩〉將軟體中的罐頭提問，超連結至一連串物質隱喻，使之在行動與靜止、俗與雅、引用與創作間，形成瀑布的高低差。例如：「有東西？／只要推開蘆葦」、「照？／有古董的味道」、「癖好？／符合剛性需求」。仿寫一類「故意在軟體答非所問」的網友分享，亦是此詩的幽默精髓。

而以「捷運車廂中聞到一股尿味」起興的〈尿的失靈〉實則尿的顯靈。人人被迫與這無法證實、確實存在的公衛異物，侷促共處。猜測之（「應該是成人／因為沒有哭聲」），或以語言藝術規範之（「用迂迴的文字／減緩刺鼻的無禮」）皆無法脫困。而使人最尷尬的是，不確定該用哪種脈絡、情感處理它（事件、「詩」）的同時──泌尿系統的抗議？宗教儀式？溫室效應（蛤）？主奴遊戲？──它已經「混合著慚愧和羞恥的歉意／在錦簇的空間中蔓延開來」。

在「小世界投影大世界」的用意之外，若將向外探望的說法，重新還給具體的生命情境，好比中年，則能逼出切身之美。「回憶是上翹的／不時充血／無法消退／等人來解」說的又怎會是任何回憶，而不是對無法忘懷的「他」的回憶，甚至是，對「還能上翹」的日子的回憶？「詩意是創造陌生／用詩的技術／對自己的臉孔／進行數位修復」聊的又何嘗是詩，而不落實醫美技術？身體在變老，大世界的科技在進步，意象早已重灌人們的想像結構：「訊息輕輕／撫摸過／高燒的身體／光的手指／在我心底顯影」。

當陳昭淵叩問，是我們改變了世界，還是世界改變了我和你，令人驚訝一向清白優雅的他，居然也寫下「衣服薄膜般覆蓋身體／空氣塑形的乳膠衣／我擔心體態被迫現形／於是我擁抱自己」，這樣有點不得不，又有點三三八八的句子。《體感溫度》的階段性書寫，除了文青都懂的感傷（恐怕只會更年輕更小的），還包含「最近性生活平庸／甚至沒有鞋襪癖」這樣的普通快樂，誰說那不是降低了一點的美好體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