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宛茜/詩神的「女兒」零雨:詩就是我自己的王國
▋只是忠於自己,安靜寫詩
「一個人的時候,詩的聲音常會突如其來浮現。」詩人零雨獨居宜蘭多年,生活平靜喜樂,只有無法預料何時造訪的靈感會讓她情感滿溢,「我想了解宇宙萬物,而詩是一種抒發的方式」。當詩神造訪,零雨說自己總是處於「非理性的狀態」,手上的筆會自己創造詩句:「當我恢復理性,才發現那些句子我根本寫不出來。」她明白年歲漸長、創作需要的強大感情會逐漸淡去。「年紀愈大、非理性的時間愈少」,如今她對自己的期許就是「儘量創造非理性的時間」。
今年是零雨豐收的一年。她拿到紐曼華語文學獎、以拍攝紀錄片「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聞名的目宿媒體,為她製作全新詩歌跨界企畫「聽見零雨」。不僅找來金曲歌后羅思容以零雨組詩創作專輯《女兒的九十九種藍》,找來獨立樂團草莓救星、緩緩Huan Huan、OVDS和庵心自在所,以零雨的詩入歌創作四首單曲,印刻也為她出版「零雨作品集」。
逛書店
低調多年,突然被鎂光燈的強光照射,但零雨波瀾不驚:「我只是忠於自己,安靜寫詩。」零雨從宜蘭大學退休多年,家中沒電視沒電腦,當然也沒經營臉書等社群。掌聲對她來說,不過是宜蘭的一場雨。
採訪零雨前,想像她應是山海之間踽踽獨行的隱士;見到她本人,卻覺得她是坦率的陽光少女,有著和年齡不相襯的純真。零雨回答問題簡練直白、沒有贅字,往往一語擊中核心,就像她的詩。
▋內心的語言找對頻道
零雨並非天生的詩人。或者說,她沒這麼敏感地早早察覺自己擁有詩的魔法。她最初選擇的文體,甚至是小說。
念台大中文系時,零雨受到同儕的影響,認為寫作就是寫小說。她畢業後嘗試寫小說、換了好幾個筆名發表小說,但總覺得「不對」。直到編《台灣時報》副刊時認識詩人梅新,受託擔任《現代詩》詩刊校對。一接觸到詩,彷彿天雷勾動地火,零雨覺得「對了」,內心的語言找對了頻道。
接著她主編復刊後的《現代詩》。整整六年,零雨負責向詩人邀稿、編稿、將詩刊鋪貨到書店、收錢記帳,一手包辦從創作到銷售,所有關於詩的上下游。這六年讓零雨幾乎累垮,但她因此認識了形形色色的詩人,包括那些引領了台灣現代詩風騷的一代。「他們是有故事的一代。」零雨從他們身上了解詩與人生經歷的緊密關係,了解到必須創造屬於自己的詩的新生命。
《現代詩》停刊後,零雨和詩人夏宇、鴻鴻創辦了《現在詩》詩刊。從法國回來的夏宇,顛覆、文字遊戲與嘻笑怒罵等「玩」詩的方式,打開零雨對語言的想像:「她讓我看到語言可以如此不受約束沒有限制,帶我掙脫中文系的束縛。」零雨知道自己沒有「玩」的本錢,但《現在詩》所帶來的「後現代」,將她身上的古典東西「該摧毀的都摧毀了」,從此她可以自由創作自己的東西。就像零雨在第一本詩集《城的連作》的詩句:
我們輕易地越過了古典的時代
浪漫的時代
否定的時代
結束美國哈佛大學訪問學者生涯後,零雨獲得到宜蘭農專任教的機會,在宜蘭展開了她的新生命──超越了古典、浪漫與否定,一個零雨自己創造、打破所有限制的時代。
▋浮世繪是我另一次元
「零雨作品集」收錄零雨的十部詩集,時間橫跨四十年。從閃爍城市冷光的《城的連作》,不斷炫技、實驗各種形式的《特技家族》、宛如長卷畫徐徐鋪展的《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深情凝視母性與女性的《女兒》,到以生活口語寫就的宜蘭地方誌《白翎鷥》……十部詩集的主題與風格迥異,就像有十個不同的零雨。
風格何以如此多變?原因零雨其實也說不上來,因為她只是跟從心中自然湧現的詩句。
零雨從隨身攜帶的包包裡拿出一堆用過的紙,空白的一面就是她的稿紙。一個人做菜、一個人散步、一個人坐火車……在一個人的生活中,零雨經常會聽到詩的聲音,她能做的事就是掏出紙和筆寫下,然後等著等著,等著詩句慢慢長成詩篇。
連寫作素材也總是意外出現,像詩神送來的禮物。2017年,她拜訪南京先鋒書店,進去時書店準備關門了,她隨手抓一本書,就是日本浮世繪大師歌川廣重的《東海道五十三次》。她打開就迷上,天天翻天天看。「歌川廣重的作品有一種生活感,總是用長鏡頭描繪人生。」這種「生活感」對上了零雨的頻道,「浮世繪是我的另一次元」。
為零雨收獲許多獎項和掌聲的詩集《女兒》,原本的書名是《東海岸五十三篇》,就是她向歌川廣重的致意,詩集中多首詩靈感來自《東海道五十三次》。此一浮世繪代表作描繪日本由江戶至京都所經過的五十三個宿場(驛站),跟零雨鍾愛的火車(站)主題有著隱隱的關聯。
詩集也收錄了震撼羅思容的〈女兒〉組詩,以史詩般的廣闊筆調描繪各種時代的女兒處境,包括零雨照顧母親的長照經驗。零雨說,她拍板詩集名稱時,覺得應當向母親致意,於是換上了《女兒》當書名,「而且,歌川廣重也是我靈感的母親」。《女兒》準確地連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詩境。
▋寫詩靠才更靠情
零雨的詩集也是慢慢長出來。她寫詩想寫就寫,靈光閃現時先記在紙上。她每天下午會到宜蘭大學圖書館借用兩小時的電腦,把紙上的詩打入電腦。累積一段時間後,她打開電腦裡的詩稿看著看著,詩集的主題會自然浮現,決定了主題,她再從電腦中挑選相關詩作。以新出版的詩集《白翎鷥》為例,收錄是零雨描繪宜蘭生活的詩作,許多在十多年前就已寫成。
《白翎鷥》中收錄一首〈喜互惠〉(宜蘭超市品牌),讓許多人驚訝零雨「連超市都可以入詩」。「我打破了一般人印象中的『詩意』。」零雨有點得意。許多人認為「詩」應當抽離現實,但她主張「詩就是沒有限制,可以超現實也可以現實,無所不包」。雖然多首詩作被譜曲傳唱,零雨坦承自己寫詩從不在意旋律、節奏和朗誦效果,「詩歌詩歌,但詩如果一定要跟歌綁在一起,會限制詩的發展」。她認為「詩」要有自己獨立的生命,就不能跟「歌」綁在一起。
寫了近半世紀的詩,零雨名氣與其詩藝的成熟,明顯不成正比。零雨說一開始只想「偷偷寫詩」,不曾參加文學獎;到了現在也只想「默默安靜寫」,儘量不讓人打擾。「我不想身邊的人知道我是詩人。」零雨寫的簡介從不寫本名,「詩人不需要知道本名」。她在宜蘭大學任教廿多年,幾乎沒人知道通識課中的「王老師」是詩人零雨。
詩作沒發表之前,零雨「不會給第二個人看過」;詩集從名字到內文編排,零雨不聽任何人的意見。在詩的王國裡,她是最霸道的君主,「詩就是我自己的王國。我好不容易有一小方王國,可以不讓人干涉」。她說,世界上能自己作主的地方很少,「我只剩下這塊淨土,為什麼不守住?」
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寫作,寂寞嗎?零雨說,「創作是人類原始的信仰」,而信仰會豐富人們的生活。
擔不擔心江郎才盡、靈感枯竭?「我想寫就寫,不想寫就沒寫。」零雨從不逼自己寫詩,有時一整個月沒寫一句詩,有時一個晚上就寫了幾十行。她也很少修改詩句,「如果要一直修改,就會放棄」。對她來說,寫詩跟呼吸一樣自然,沒有低潮或瓶頸。「一個好詩人不在於寫了多少詩,而是寫了多少好詩。」她說,寫不出來就寫不出來,硬擠的詩「自己和讀者都知道」。
「寫詩不只要靠才,還要靠情。」零雨認為,年紀愈長,寫詩愈要靠「情」。相較於同一世代的詩人,零雨擁有驚人的續航力,她認為這是因為自己的「腹地」夠大夠廣──對許多事物都保持熱情與好奇。幾年前她和朋友組成讀書會,迄今仍每個星期天一起閱讀西洋文學經典,從《聖經》讀到《神曲》。宇宙萬物還有太多需要探索的黑洞,只要熱情在,詩就會在。
▋零雨出馬,果然「零雨」!?
採訪最後,問題來到最後一道謎:「零雨」這個筆名怎麼來?
對於「零雨」,我有許多幻想。詩人久居宜蘭,「零雨」指的就是宜蘭的雨吧。印刻文學的傳玨則猜,零雨的「零」指的是「0」、「沒有」雨的意思──隱喻零雨是擊退雨神的「晴天娃娃」。「零雨作品集」發表前一天,全台狂風暴雨,出版社發愁發表會得取消,沒想到當天陽光燦爛,零雨出馬果然零雨。
零雨笑了,透露多年前的編輯祕辛。擔任報紙副刊編輯時,當版面稿子不夠,零雨就得自己寫短文填空。而為了展現本刊作者多元,零雨得換不同的筆名寫文章。那時她總是翻開《詩經》找筆名,取了十幾個筆名。「零雨」是其中一個,取自《詩經.豳風.東山》:「我來自東,零雨其濛。」
開筆寫詩後,她從十幾個用過的筆名中挑選寫詩的筆名,挑中了「零雨」。
在《詩經》中,「零雨」是微弱的小雨。不是大雨、不是急雨,微微細雨卻能涓涓持續滋潤萬物,就像零雨寫詩。
這麼生活、這麼隨意,卻又這麼地準確。這就是詩,這就是生活,這就是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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