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浩偉/在台灣新文學史開始之前:新舊文學論戰
▋筆戰,一種不可避免之惡
其實,我並不喜歡筆戰,無論加入或旁觀。
──對於一篇將要討論筆戰的文章而言,這份自白顯得可疑。尤其,過去市面上已有兩本專以台灣文學史當中的筆戰為主題的書:其一是國立台灣文學館企畫的《不服來戰:憤青作家百年筆戰實錄》(奇異果文創,2020),我忝列作者之一;其二是朱宥勳《他們互相傷害的時候:台灣文學百年論戰》(大塊文化,2023),我曾在書出版後與他對談,名字也出現在書內一角。提及這兩本書不是掠美,只是,既然與它們、與「筆戰」這個主題有著或近或遠的關係,卻如今才表明自己「不喜歡筆戰」,未免矛盾。
但是身處資訊傳播幾乎無時差的當代,實在無法真心喜歡筆戰。我同意批判之必要、同意真理能靠辯論而臻至明晰,也反感於鄉愿的八面玲瓏或假中立的各打五十大板;可是我也愈發相信人類內在理性與感性運作的必然互斥──情緒愈強烈,就愈容易忽略邏輯推論上的缺漏,只把注意力投注在各方自己想要關注的部分。於是,當課題尚處在討論的階段,或許受關注程度有限,卻能維持理性互動,還保有思考的空間;可一旦討論轉化為「戰」的形式,眾人情緒開始高昂,課題備受關注,卻不一定能同等帶動討論品質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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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結果,可能課題還沒獲得共識,局中各方人馬卻已大大消耗心神、埋下宿怨、互貼標籤加深刻板印象、堅持己見愈復剛愎自用,接著是相似的討論定期重複發作,加深的嫌隙遠大於相互理解……站在歷史的尾端回望,已經不曉得親眼見過多少次這樣的輪迴,更覺每下愈況,想來,很難不悲觀。
可是另一方面,希望筆戰永遠不要發生,也是過於天真的妄想。縱使不提文人相輕的好惡層面,但凡理念理想崇高了起來,互斥勢必隨之而來,爭執遂也在所難免。這樣說起來,筆戰更像是一種不可避免之惡了。我不喜歡的是筆戰之惡,卻因不可避免,上策仍舊唯有面對。
▋「新舊文學論戰」是這麼開啟的
就一般通說而言,對於發生在台灣文學史上日治時期的新舊文學論戰,會這樣描述──
1924年,在日治時期的台灣,一個名叫張我軍的年輕人,於《台灣民報》這份由台灣人創辦、有「台灣民眾唯一的言論機構」之稱的重要刊物上,前後發表了兩篇文章:該年四月的〈致台灣青年的一封信〉,與十一月的〈糟糕的台灣文學界〉。這兩篇文章的言語凌厲,尖酸刻薄,抨擊台灣的「舊文學」絲毫不留情面,旋即引發巨大迴響,附和者有之,駁斥者有之,於是雙方形成了一場長達數年的交鋒爭論,遂以「新舊文學論戰」為名──不過,稱「舊文學」,而非「古典文學」、「傳統文學」,並將之與「『新』文學」並置,本身就已經隱含了一種價值評斷。
深入討論前,先讓我們把鏡頭拉遠,更全面地向前俯瞰。二十世紀的一○年代,世界各地局勢都風起雲湧,更在1914至18年間釀成第一次世界大戰。戰爭結束以後,全球的秩序面臨重組,其時美國總統威爾遜提出了民族自決的原則,認為一個擁有共同民族意識的群體,就有權利自治,不受外部勢力干預。這樣的主張使得保加利亞、波蘭等歐洲國家自解體了的舊帝國當中脫胎而出,其餘波也進一步蔓延,遂在亞洲促成了朝鮮的三一運動、中國的五四運動,當然,也醞釀了台灣文化協會的成立及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的發生。
今日我們或許較習慣盡可能將政治與文化分開討論,然而觀諸當時言論,人們傾向認為一個民族在政治上的獨立、自治,與這個民族於文化層面的強盛,兩者互為表裡;更有甚者,在當時是將文學視為文化最主要的表徵。比如1920年,正留學日本的台灣知識分子陳炘就在〈文學與職務〉一文中提到:「文學者,乃文化之先驅也。文學之道廢,民族無不與之俱衰;文學之道興,民族無不與之俱盛。故文學者,不可不以啟發文化、振興民族為其職務也。」
在當代,我們討論一個國家強盛、進步與否,判斷的基準可能更重視經濟富庶(人均GDP或恩格爾係數)、天然資源或軍事層面,再往下則是公共面向的如政治制度自由與否、公衛體系健全與否及平均餘命,或者是勞工權益或性別權益等實際生活面向,「文化」經常是附帶提及的──或者更精準地說,附帶提及的是「狹義的文化」,如藝術、音樂、文學──然而在過往的時代,文學的地位曾經舉足輕重,與民族整體文化,乃至國家強盛都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張我軍發出的言論,正是出自這樣的背景。
張我軍發表這些文章時年僅二十二,人正於北京留學,因此受到中國五四運動及新文化運動的餘波影響,也接觸到胡適、陳獨秀等人所提倡的文學革命,於是開始極力主張以白話文取代文言文,藉此啟蒙廣大民眾。在前述的兩篇文章之後,張我軍還在同樣的報紙上發表一系列宛如檄文的言論:〈為台灣的文學界一哭〉(1924年十一月)、〈請合力拆下這座敗草叢中的破舊殿堂〉(1925年一月)、〈絕無僅有的擊缽吟的意義〉(1925年一月)等,砲火猛烈不絕。
▋新文學,非戰不可
張我軍無疑是戰火中心,他的言論縱使放在今天也會讓人血脈賁張,試看這些原句:「台灣的詩文等,從不見過真正有文學價值的,且又不思改革,只在糞堆裡滾來滾去,滾到百年千年,也只是滾得一身臭糞」、「總之,現在台灣的文學,如站在泥窟裡的人,愈掙扎愈沉下去,終於要溺死於臭泥裡了呵」、「台灣並不是沒有受了中國文學革命或其他的影響而已覺醒的人,但大多數的人,對於文學革命的意義還沒有了然明白。一方面又有許多無恥之徒,欲逆天背理,呆頭呆腦豎著舊文學的妖旗,在文壇上大張其聲勢」──攻訐之外,這些文字更透露出一股迫切。
有這種迫切感的並非只有張我軍一人。事實上,在他之前,已有其他留學生、知識分子努力將世界大勢與亞洲風起雲湧的動向引進台灣,試圖從文化、文學層面救亡圖存。除了前引陳炘〈文學與職務〉以外,甘文芳〈現實社會與文學〉(1921)、陳端明〈日用文鼓吹論〉(1921/1922)、黃呈聰〈論普及白話文的新使命〉(1923)、黃朝琴〈漢文改革論〉(1923)等,都是一般在討論台灣新文學運動之發軔時,必定會提及的論文。概言之,這些文章除了闡明文學的重要性,也都鼓吹言文一致、我手寫我口的精神,希望在台灣推動(北京)白話文。
嚴格來說,推動白話文、貶斥古文,屬於一般文字語體層面的改造,還沒有那麼直接地涉及文學本身,此外,在張我軍之前,這些意見的態度上也較偏向溫和改革路線,故而沒有激起熱烈的筆戰。可它們仍然擲地有聲,譬如前已提及的《台灣民報》創刊於1923年四月,就是一份全白話文的報紙,發刊之初更創設白話文研究會;這些,都可謂是其倡議、引入中國白話文運動潮流之實質影響。
只是,溫和改革有其限度。一方面,是因為當時絕大部分台灣人使用的語言是台語,和以北京話為基底的白話文並不完全相同,也就是說,白話文並不符合絕大多數台灣人的語言習慣;另一方面,台灣處於殖民情境底下,生活習慣、文化、語言等,都逐漸朝日本靠攏,而自清朝遺留下的漢文化傳統及素養則日益式微,因此,受過傳統教育的知識分子反倒更重視古典詩文,並視之為與祖國的精神聯繫。又再加上,殖民統治者本就不樂見被殖民者在各種意義上的強盛。種種因素,最終使得白話文運動及新文學運動尚未就此──如對岸的新中國那樣──如火如荼展開。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張我軍才非戰不可。如此尖銳激烈的措辭,以一種討伐的態度升高對立,可能是不得不之下所採取的策略,也可能只是單純出於內在恨鐵不成鋼的焦急。但無論如何,以後見之明來看,這一戰,確實打破了(或者該說:得要這麼一戰,才能打破)當時台灣傳統知識分子普遍根深柢固抗拒白話文、新文學的觀念。
▋一點蛇足:筆戰與台灣文學史的建構
新舊文學論戰大大推進了台灣新文學的發展,這已是定論。也因此,這場筆戰幾乎可說是位在台灣新文學史的起點之前,有著不可忽視的重要性。
有趣的是,在接觸其他文學史的時候,我似乎不曾感受到有哪場論戰,同樣具有這麼大的存在感。這並不是說在別的文學史當中沒有任何論戰。回想中國古典文學史也不乏論戰:中唐的古文運動、明末公安派以性靈反對復古、清桐城之倡義法等,又或是十七世紀英法的古今之爭、十九世紀法國圍繞古典與浪漫的埃爾納尼之戰等,都可編入此列。只是,這些都不具備那種根本上的重要性。
另一個讓我感受到差異之處則是,在其他文學史當中,論戰與作品的關聯較密切,但台灣文學史,尤其限定在日治時期的論戰其本身,則經常未必緣於具體的作品,更偏向理念的爭辯或話語權的競奪。而在各種論述、主義、理念的鬥爭,畫出框架,立定路標,隨後才是作家前行開墾,最終才孕化出作品以填路。簡而言之,在日治時期台灣,作品更常是論戰之果,而非其因。
指出這點,並不意在批評日治時期台灣新文學作品意念先行──即使意念真的走在作品前面,那些銘刻在此時期文學史上的名篇,依舊都耐得住時光淘洗與精讀──而是作為一種提醒:在面對史料的言說與創作時,不能單純以今日藝術的自律自發或是文以載道的淑世理念去想像,更應該體察到當時殖民情境下的多重焦慮──或許,就是得要先透過筆戰的形式來處理這心中溢出的焦慮,才有辦法更適切地將胸中思索轉化為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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