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宥勳/以虛構抵禦真實的流失:李喬「寒夜三部曲」的文學意義

李喬「寒夜三部曲」:《寒夜》英文全譯本書影。本次英譯由客家委員會籌畫,並與書林出版社合作,由譯者Jim Weldon 與Michael Nakhiengchanh主譯,現已授權印度、埃及與加拿大等國出版,期望能將台灣文學推廣至國際舞台。(圖/書林提供)
李喬「寒夜三部曲」:《寒夜》英文全譯本書影。本次英譯由客家委員會籌畫,並與書林出版社合作,由譯者Jim Weldon 與Michael Nakhiengchanh主譯,現已授權印度、埃及與加拿大等國出版,期望能將台灣文學推廣至國際舞台。(圖/書林提供)

▋華文教育下養成的「戰後第二代」

李喬的「寒夜三部曲」出版於1980年代初期,這一系列小說完成後,很快就成為李喬公認的代表作。同時,也幾乎成為台灣「大河小說」這一路線的代表作及集大成之作。在這之前二十多年,鍾肇政以降的許多台灣作家,努力以「連續數本、各自獨立又互有關聯的長篇小說」之形式,書寫龐大、複雜的台灣,開創了大河小說的譜系。這一譜系發展到李喬的「寒夜三部曲」,終於在歷史記憶與文學技藝兩大層面完美融合,不再有顧此失彼的遺憾。

為什麼是李喬?又為什麼是在1980年代初期?從史的發展來看,是有跡可循的。

逛書店

先從李喬說起。李喬生於1934年,屬於台灣本土作家當中的「戰後第二代」。前述的鍾肇政,以及同時代的葉石濤等作家,則是「戰後第一代」。戰後第一代在日治時期受過完整教育,嫻熟於日文寫作,但在國民政府來台、強制消滅日文發表空間之後,被迫要「跨語」,重新學習自己不熟悉的華文,並以之創作。因此,戰後第一代作家雖然有豐富的歷史經驗,但在進行文學創作──特別是篇幅巨大的長篇小說創作──時,雖然能努力到達「文從字順」的水準,但畢竟是「第二書寫文字」,很難進行更深度的文學探索。

而李喬這樣的「戰後第二代」則不同。他們平均比戰後第一代晚出生十多年,童年經歷日治時期,中學以後卻是在華文教育下養成。因此,他們既擁有一定的歷史經驗(雖然與戰後第一代相較略有不及),又擁有更完整的文字工具,無須受到「跨語」的斫傷。因此,李喬及其同代人鄭清文、郭松棻、陳映真等人,都能以深邃而具有個人風格的華文,輔以獨特的歷史與語言素材,打造出前一世代難以企及(因為文字能力限制)、下一世代也無法複製(因為缺乏歷史經驗)的文學風貌。可以說,如果「戰後第一代」是「從創傷中復原」的一代,「戰後第二代」就是「真正嶄露頭角」的一代了。因此,戰後第一代開創的「大河小說」路線,是在李喬的筆下達到集大成的水準,也就可以想見了。

李喬「寒夜三部曲」:《孤燈》英文全譯本書影。本次英譯由客家委員會籌畫,並與書林出版社合作,由譯者Jim Weldon 與Michael Nakhiengchanh主譯,現已授權印度、埃及與加拿大等國出版,期望能將台灣文學推廣至國際舞台。(圖/書林提供)

▋ 「黨外運動」風起雲湧的年代

其次,為什麼是1980年代初期?這同樣也有水到渠成的外部因素。1977年,台灣文壇爆發了「鄉土文學論戰」。這場論戰很快就上升到了政治理念的左右之爭,迂迴碰觸了戒嚴時期禁忌的政治話題。在將近一年的激烈交火之後,文壇感受到一股濃烈的肅殺氛圍,人們懷疑政府動手抓人了。不料,負責文藝政策的官員,在部分學者的遊說之下,出面喊停了論戰,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逮捕觸犯禁忌的作家。這讓許多知識分子判斷:政府的控制力是否大不如前?這是否意味著,威權體制已經越趨脆弱,只要再加把勁,就能夠將之摧毀?

以此為契機,台灣進入了「黨外運動」風起雲湧的年代,各路人馬紛紛以報刊文章表達政治理念。1979年,「美麗島事件」爆發,雖然政府仍然強硬鎮壓,但已經壓不住黨外知識分子的熱情。就在這樣的氛圍下,文壇於1980年左右爆發了「『台灣文學』正名論戰」,這是國民政府統治台灣以來,第一次公開的「統獨論戰」。文壇有部分作家仍然站在國民政府的民族立場,主張「我們都是中國人」的統派觀點;然而,許多本土派作家壓抑已久的「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之獨派觀點,已在這次論戰浮上台面。

李喬,正是在此次論戰中,以作家、評論家與編輯的身分活躍的本土派作家之一。

▋ 「寒夜三部曲」的反抗哲學

前面提過「大河小說」的譜系,就是一批台灣本土作家,以「連續長篇小說記錄台灣歷史」的文學表現。然而,為什麼要用這麼龐大的篇幅去「記錄台灣歷史」呢?背後隱藏的政治認同,就是李喬所屬的「獨派」──如同安德森在《想像的共同體》說過的,一個民族的共同體,往往是建立在共同的歷史敘事之上。創作台灣歷史小說,正是為了創立台灣的民族共同體。只是,在戒嚴早期,國民政府控制力仍然非常強大的時候,這種觀點必須小心隱匿,以免招來政府的清算。到了1980年代初期,隨著黨外運動的興起,「獨派」的觀點都能在論戰中公開發表,「大河小說」自然也就因緣具足,可以堂皇列陣而出了。

由此,我們便能理解「寒夜三部曲」的核心概念,以及李喬時常被引述的「反抗哲學」。李喬認為,文學最重要的意義,就是揭櫫人的「反抗」意志,這完全就是呼應他所經歷的整個威權時代。而「寒夜三部曲」的三部長篇小說,正是「一個家族、數個世代、三種反抗」的故事。第一部曲《寒夜》描寫1890年代,位於「蕃仔林」的一個客家家族彭家,如何拓荒開墾、建立家業,並且抵抗於1895年前來殖民台灣的日本人。第二部曲《荒村》則是彭家下兩代人,身為1920年代被日本殖民者壓迫的農民,雖然已經失去武裝,但仍以近代的農民組織、社運方法,反抗殖民主義與資本主義共謀的榨取。第三部曲《孤燈》則是最年輕一代的彭家人,在1940年代的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被日本殖民政府徹底徵用土地與人民的背景下,拚死守住家園的故事。

貫穿三部曲的,除了「反抗」以外,最明確的軸線,便是對「土地」的熱愛與堅忍。嚴格說來,這並不是一個新奇的主題──從二十世紀上半葉,台灣文學發源以來,「土地」就一直是重要的母題。李喬的特別之處,在於引入了更綿密、新穎的文學手法,來處理「反抗與土地」。貫穿三部曲的「燈妹」,是家族裡韌性最強的母親。家裡的男人為了各種「反抗」而犧牲性命時,永不熄滅的「燈妹」就象徵著永不磨滅的「土地」,就算常常不同意男人的作為,仍然矗立在時間之中,不曾動搖也不會移轉。讀畢三部曲,讀者最不可能忘記的角色,非燈妹莫屬。她既是家族的中心,也是匯聚所有土地之愛,或者更直白一點──匯聚所有「對台灣之愛」的中心。若要以世界文學來比擬,李喬筆下的燈妹,或許就像是馬奎斯《百年孤寂》裡面的祖母烏蘇拉吧。

李喬「寒夜三部曲」:《荒村》英文全譯本書影。本次英譯由客家委員會籌畫,並與書林出版社合作,由譯者Jim Weldon 與Michael Nakhiengchanh主譯,現已授權印度、埃及與加拿大等國出版,期望能將台灣文學推廣至國際舞台。(圖/書林提供)

▋以虛構抵禦真實歷史經驗的流失

而在文學上,李喬更有創新的語言實驗。如前所述,他要描寫的是日治時期的故事,小說中許多對白,都是以日語進行的。然而,受限於戰後台灣的政策限制,他又必須以華文來寫作。因此,他採用了一種別出心裁的方式,利用「華語與日語都能以漢字表記」的特性,設計出一種「懂華語和懂日語的人,都能看出對白的日語性質」之寫法。比如在《孤燈》裡,就有這樣一段對話:

「野澤桑『明基哥』得,遠慮悉得!」明基用日語說。

「喊火盛吧,黃火盛!」

「不!野澤桑!汝哇,皇國軍人,黃火盛價奈!」

「唉!就,就讓我會死以前,歸宗姓黃,好嗎?明基……哥!」

乍看之下,上述對白似乎是以華文寫成。但仔細一看,「遠慮悉得」、「哇」、「價奈」等字句,實際上是日語(「遠慮して」、「は」、「じゃない」)。透過這種華文與日文夾雜的方式,李喬既能讓華文讀者望文生義,大致理解對白的意思,又能保留日治時期的語言風貌及歷史感。這種靈活的文學實驗,正是戰後第二代作家才能逐漸擁有的餘裕。

透過「寒夜三部曲」的書寫,李喬以虛構抵禦了真實歷史經驗的流失,將國民政府一向輕視的「台灣人的歷史」銘刻在小說裡。同時,這系列以「反抗與土地」貫穿三部的長篇小說,寫的雖然是「台灣人對日本殖民者的抵抗」,但放在黨外運動勃興的時代裡,也有著「喚醒台灣人抵抗精神」的意味。畢竟那仍是戒嚴時期的末段,要直接寫出「對國民政府的反抗」,還是有幾重政治枷鎖尚未打開。因此,借道日治時期、以古喻今、描寫「台灣人有過這樣的骨氣」,本身就有豐富的現實意義。因而,「寒夜三部曲」就成了匯流一切的里程碑式的作品,李喬以實際的創作證明了:積極的抵抗精神與細緻的文學表現,並非二者擇一的艱難抉擇。一顆強壯的文學心靈,完全能夠兼容一切,以自己的技藝和勇氣,去對抗整個社會的怯懦與遺忘。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書評〈小說〉 台灣人 台灣文學 小說 歷史 朱宥勳 台灣史

延伸閱讀

馮平/痟戲

栩栩/炸元宵

陳柏煜/公路

余佩珊/書堆山

猜你喜歡

udn討論區

0 則留言
規範
  • 張貼文章或下標籤,不得有違法或侵害他人權益之言論,違者應自負法律責任。
  • 對於明知不實或過度情緒謾罵之言論,經網友檢舉或本網站發現,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
  • 對於無意義、與本文無關、明知不實、謾罵之標籤,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標籤、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下標籤。
  • 凡「暱稱」涉及謾罵、髒話穢言、侵害他人權利,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發言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