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文炳/戰爭的記憶‧歷史的陰影
推薦書:蘇碩斌、江昺崙、吳嘉浤、馬翊航、楊美紅、蔡旻軒、張琬琳、周聖凱、蕭智帆、盛浩偉《終戰那一天:台灣戰爭世代的故事》(衛城出版)
1942年,台灣總督府頒布「陸軍特別志願兵制度」,為珍珠港事件後吃緊的南洋戰場填補兵力。七堵庄役場(鄉公所)畜產課員簡傳枝,在狂熱的愛國主義驅使下報名從軍。那還是徵兵的初期,入伍甄選十分嚴格,四十二萬台灣人申請自願服役,只錄取五百零二人;整個羅東郡只有五個人上榜,這是地方大事,也是家族榮耀。在盛大的送行隊伍中,在招展的「祈武運昌隆」旗幟下,二十一歲的羅東人簡傳枝迎向他不可知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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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耀感很快消退了,他先在新兵中心接受屈辱式的嚴酷訓練,隨後派往婆羅洲作戰。之後,他與數萬日本兵一起被圍困在酷熱的叢林中,忍受飢餓、疾病與死亡的威脅。終戰,簡傳枝倖存下來了,但回到台灣,那已是一個他不再熟悉的世界,日語成了禁忌,他只得輾轉到太平山下的鄉公所服務,充當原住民的口譯。無從傾吐的人生感慨、戰爭苦難,就此沉寂在山林之中。
如今,藉由《終戰那一天:台灣戰爭世代的故事》這類書籍,我們再度觸及了那段深埋的戰爭記憶。作為戰敗國的殖民地,台灣的二戰經驗被中華民國的抗戰經驗所覆蓋,繼而又被二二八及白色恐怖所震懾,世代的記憶在靜默中流失。直到近幾年,少數的戰爭記憶才被以口述歷史的形式挖掘並留存下來。
相對於主流日本的加害者敘事,中國的被害者敘事,身分認同的曖昧讓台灣人在戰爭中呈現出多樣的命運──有人為日本效命,有人棲身滿州及南京政權,有人投靠重慶政府,有人成了潛伏的共產黨員。《終戰那一天》以「前線」、「後方」、「外圍」的結構鋪排,分別概述了志願兵、少年工、醫療者;記者、師範生、音樂家;政治夢想家、在台日本人、海外台灣人九個群體的人物故事,讓我們一窺在共同的歷史洪流席捲而過時,是什麼讓個人的命運如此不同。
以文獻資料為基礎,《終戰那一天》藉由文學性的筆法,企圖在宏大的歷史敘述下,給予人物更多的同情與理解。但作為「歷史非虛構寫作」的一次嘗試,部分篇章為了兼顧人物故事的完整與議題的全面,裁剪之間略為枝蔓;此外,敘述者(作者)個人的情感似乎不夠節制,動輒感嘆,也削減了非虛構寫作的冷靜度。不過,也許正由於這樣的蔓雜與跳躍,意外地呈現了更真實的歷史本質,因為歷史的真相只可能存在於模糊與曖昩的灰色地帶之中。我們必須警惕,凡是把事情說成非黑即白的論述,都必然對我們的心智是有害的。
台灣與中華民國歷經了不同的二戰經驗,因此有著不同的戰爭記憶與史觀;「是終戰還是抗戰勝利」、「是光復還是接收」,八十年後,我們依然活在歷史長長的陰影之中,苦苦在身分認同上掙扎。《終戰那一天》讓我們得以理解,人們因為不同的成長經驗,而形成各自不同的信念,因此我們必須對彼此的歷史經驗有更多共情的理解;儘管這種理解並不可能改變各自抱持的信念,但至少會讓我們彼此更加包容。
歷史之下,是個人的性格、信念和勇氣決定了各自不同的人生。當簡傳枝隱於山林之際(晚年以中日文完成《日籍台灣兵手記》),另一名倖存返台的海軍志願兵許昭榮,則長年為台籍日本兵與台籍國軍老兵的權益奔波。2008年,高雄市議會決議將位於旗津紀念二戰犧牲者的「戰爭與和平紀念公園」更名為「和平紀念公園」,七十九歲的許昭榮為抗議,於園內的台灣無名戰士紀念碑前自焚身亡。
是的,抹去戰爭,就不可能凸顯和平的價值與意義;如果人們不想正視戰爭,那他們所祈願的和平,必然也是天真的。《終戰那一天》出版於2017年,2025年八月發行「終戰八十周年紀念版」;在地緣政治再度裂變的此刻,這也正是我們需要再讀《終戰那一天》的理由。1945年前後的台灣,是一個高度複雜的圖景,很多被壓抑的故事值得重新出版、書寫與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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