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文音/騷動後,沉默寫字——聯合報文學大獎得主對寫 郭強生vs.鍾文音

郭強生。(圖/曾敬福攝影,郭強生提供)
郭強生。(圖/曾敬福攝影,郭強生提供)

以往,想起郭強生總是跑出一個畫面,一個被擱在冰箱的方形蛋糕。

那是他為母親生日買的蛋糕,但那天母親只說了句蛋糕不是圓的嗎?就突然發病送醫,此後母親沒能再回來。

獨留他在回憶之地。

近來,想起郭強生,則常思及他的淚水。

他那高齡老父親住院,他決定不氣切,他回家哭了三天。

他的父親我的母親先後生病,我的母親他的父親又先後離世。

寂寞身後事,無繼承者的寫字人,際遇重疊,如難兄難妹。

▋時光列車

郭強生,才華洋溢,高中就寫作,出書早,成名早。在我還沒寫作的讀書時光就讀過他的書,彷彿早已認識,但卻要多年之後,難兄難妹才相遇。

年輕時,我去紐約,他早在紐約,但沒在紐約相遇(就是遇到也不認識,因我剛得了個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就跑去紐約習畫遊蕩,彼時尚未出書)。直到他回國去了東華大學任教,我也回國陸續出書之後,有日應郝譽翔之邀,去東華演講。晚上我們在樹下的熱炒店吃飯閒聊,太平洋的波潮一路映著月光,如眠夢。海風吹來,我們聊著生活種種,他們聽我學畫還得體驗當模特兒的感受時紛紛說著這很特別,還要我晚年寫回憶錄,我則笑說這比較像是懺情錄吧。

又聽我說起旅行遭逢的種種,還開玩笑說要集資讓我出國坐頭等艙,因為這樣才有機會遇到有錢人,幻想可以把我嫁給有錢的老男人。

當然什麼頭等艙也沒有,我繼續過著貧窮的波希米亞生活,而他繼續當他的大學教授。

那次熱炒店之後,我們仍少有交集,畢竟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多年之後,今年去台北教育大學擔任文學獎評審時,又再次和他與郝譽翔吃晚飯,忽然聊起那年要集資讓我搭頭等艙的青春往事。

時光列車開過,吾輩已老。

鍾文音獲聯合報文學大獎,郭強生(左起)、梅家玲、鍾文音、駱以軍、楊澤出席贈獎典禮,進行高峰會談。(圖/本報資料照片)

▋速度與夜晚

強生不會開車,且還很怕過馬路。

他說必須綠燈的秒數夠長他才敢過,也怕轉彎的車,總得左顧右盼才敢走過。

他知道我還滿會開車的,他說這真好,彷彿開車就代表了自由。

我大學就拿到駕照,讀淡江,很嚮往驅車沿著海岸走,讓速度與風帶我奔馳遠方。且我怕一個人落單的時候搭男人的車,封閉空間覺得有莫名的尷尬或者危險。

有意思的是,許多人第一次聽到我會開車,都會流露一種驚訝的神情。

我如貓,緩慢,看起來確實不像屬於速度的人。

和強生都是夜貓子。

我在夜晚會聽點輕音樂,泰半在讀經。他在夜晚泰半喝點老酒(但最近他說也不太能喝了)聽音樂,看書。我喜歡宅在家,我這樣一說大概很多人都認為怎麼可能一個喜歡宅在家的人年輕時卻趴趴走。

我喜歡宅在家是真的本性,趴趴走只是年輕時源於對世界的渴求認識與好奇,並不真的喜歡旅行本身,即使旅行也像是貓旅者,靜靜移動,長時間在一地匍匐前進。

強生是宅男,他的旅行像漫遊。有回聽聞他也曾去西藏(當然是跟團),卻因高山症艱難地撐到最後。我聽了他這往事,心想強生果然適合城市,他從小生活在人煙稠密的永和,人是他最常見的風景,人是他的小說之眼,但人他愛最深,但人也傷他最深。

小說就是人學,我們宅在家,卻老望向大千世界。

▋我們的紐約

年輕時出走紐約,是我生命重要的轉折點。

我和強生重疊紐約,偶爾想來,覺得很有畫面感。

年輕陷落異鄉,晃蕩曼哈頓,居住皇后區布魯克林,也許我和他曾錯身過。年輕時在邊境之境,在他鄉之鄉,我從此被貼了一個去除不掉的「波希米亞」代碼,而強生則成了「惑鄉之人」,屬於他的「斷代」是正逢劇恐愛滋的年代,他沒有來得及開展青春,青春就按下了熄燈號。他的火山變冷山,彷彿是在異鄉踩空的人,在五光十色的紐約城,總是迎來了幻滅。

他曾寫過他在曼哈頓第一次走進麥當勞的難忘之景,「原本想像的那個充滿效率、空調與微笑的世界,在那一刻迅速崩塌。那裡沒有年輕俏麗的大學生相約流連,沒有笑容可掬的服務生殷勤接待,有的只是低調的員工與落寞的低價位,以及遊民排隊等著如廁梳洗。」

幾乎把我在曼哈頓麥當勞首次的經驗複寫而出。

他也曾寫到:「住在紐約不可能不對猶太人有些起碼的認識……一個凍結在時間裡的族裔。」而我在曼哈頓曾在一個猶太家庭打工,有一次整理猶太妻子的房間,打開某衣櫃要清潔時,冷不防被滿櫃的假髮嚇到,對猶太人的往事也極為深刻。

返鄉之後,我們經常被往事召喚,屢屢回到青春之城的紐約。

他曾寫:「我自以為熟悉的紐約突然像被一刀劃破的舊床墊,破落的社區一如霉腐雜蕪的棉絮與彈簧,頓時一覽無遺。」他驚訝地看著紐約背面這些沒有身分的人,也讓我不禁常想起曾住過頗長一段時間的皇后區,那時的鄰居都是波多黎各人,經常有老鼠把我的畫布給咬壞了,或者鼠爪將未乾的油料罐打翻。

▋單身的不老少年

和強生都單身。

我一路就走到單身的模樣。當然不會去拒絕幸福,但這幸福必須不能交出我的全盤自由。所以我表面溫和,但我底層是執拗的人。我眼中的強生不是想要單身的,他不是選擇單身的,他是被單身選擇的。

今年十月遇到他,他說明年將卸下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頒獎典禮的主持棒,主持了十年,他說是最後一次了。他還私下閒聊說,再繼續主持這種青年文學獎感覺年紀也都不太合適了啊。

但我的眼中,強生依然是彼得潘,依然是白先勇筆下的尹雪艷,永遠不老。但別以為他長得好看,紐約生活必然熱鬧,恰好相反。讀他的小說,他寫過關於同志的聚會種種,他寫來總是孤寂,充滿著青春的哀愁。

他的聲線悅耳,唱歌好聽,口條超好,以前去上過他的廣播節目,我們見面總是看似隨便聊聊,但聊著聊著,卻都不失文學。

有一年去清大和他對談孟若的小說,我們私下聊到瑪格麗特愛特伍和孟若的差異,愛特伍是菁英型的作者,孟若則是透視生活日常的高手。

這些年,閱讀郭強生,他也都是從日常浸淫出小說的基底。

他曾斷裂十年,擱筆不寫,但重出江湖,一寫就寫出好幾本重要的散文與得獎的小說。

▋我們的小七

多年來,小七便利商店都曾是我們離開父母病房的午夜逃脫之地。

我在八里的龍米路小七曾擱淺七年,年年新年倒數時刻且孤單一人在小七和店員互說新年快樂。夜晚看著急匆匆開往台北港的油罐車,在揚起的塵埃中,喝著手中的失眠咖啡。

強生午夜也會去小七,便利商店成了我們最近的遠方。

單身男女的同質性,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孤獨,彷彿剛剛離開斷壁殘垣的病房現場,心情被一種痛感和徬徨切割成碎片,顛顛悠悠來到午夜恍惚時光。

讓淚水揮發,讓腦子放空。

他在《我將前往的遠方》曾寫:「最讓人不習慣的,反倒是夜晚到來,當一切勞動隨著父親入睡而告一段落之後,一時間我總有一種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迷惘,不知道是該高興這一天又順利平安落幕,還是該對於未來一切之不可預測繼續懸心。」

《何不認真來悲傷》引起深沉回響,讓我們更靠近郭強生。

父母的漫長疾病,讓我們從塵埃開出花朵,成為報信者,從火焰開出蓮花。

從傷城歸來,被生命烈焰燒成了變形金剛,他有了更多與孤獨共舞的能力。

曾經死神這麼近。

他面對青春異國情人自裁的黑暗時,也同時照亮了長久沒有處理面對的身分與認同。

▋中年老孤兒

回首,原來有父母在的地方已是明亮世界,即使父母已經老成(病成),即使只是一個手勢一個眼神的存在。

「在病者與老者面前,我儘量以一種不顯露出強烈期待的方式,就是與他們過日子。」

當世界捻上熄燈號時,那些年,如置處廢棄的太空站,廣漠天地卻不知漂浮何方,於是寫作成了在霧茫苦海閃出的微光,指引生命的遠方記號。

這個遠方即是近處,我們生命的來處。

面對永恆的傷喪,這失去之痛,強生明白。

▋尋情者

強生寫作慢,琢磨再三,慢慢地熬煮,才迎來他那本為他得了桂冠的精緻小說《尋琴者》。

我之前曾為他寫過一篇推薦序文,最近找出來看,發現自己寫了一段話:我非常珍惜和時間在拔河的母親相處時光,我知道這時光一去不回,且無可替代(情人可以很多,母親只有一個),而我也知道這是命運的回音,祂要我學習生死與色身的課題,能照顧母親是我此生的榮耀(甚比文學獎都要大上不知幾百倍的榮耀)。

文學獎後來餽贈了我們,這是我們最初想都沒想過的。

▋小說技藝

《尋琴者》的小說末段有很強烈的畫面是寫到廢棄的鋼琴場,至今仍是我最愛的部分。

郭強生的小說總是有戲劇感,他的敘事性強,在藝術與通俗之間,總能取得絕佳的平衡,靜雅淡漠的敘事文字,輻射暈染小說的色度,依賴的是情節的緩慢推動。他擅於說故事,讓故事自帶節奏,有著完美結構與精細調控的畫面感。

讀這本小說,我經常耳際會揚起強生好聽的嗓音。

▋吟遊詩人

作家擁有書寫的魔法,因而作家的復元往往來自於「寫作」(當然也有寫作治病,卻加重病情者)。

我們回應命運的方式是寫作。

強生天生敏感過人,寫黑暗如吟遊詩人,在命運的荒原,靜下來觀察傷痛的原貌,逐步找出家族與自己的源頭處,面對孤獨傷懷也毫不遮掩。

強生的悲傷書寫,總是不迴避將怪手挖進個我的孤獨小宇宙,也不惜以揭開傷口來對應當代長繭硬化的人心。

寫作者以其自身經驗將遭遇丟進火爐淬鍊,轉化成文字。

強生,如是。

堅強生活,依然。

生命劇烈騷動之後,沉默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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