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鼎斌/邀請名單沒有K(上)

邀請名單沒有K(上)。(圖/阿力金吉兒)
邀請名單沒有K(上)。(圖/阿力金吉兒)

S的婚禮上,少了K,K不在邀請名單中。

「你要去哪裡?」在出門時,K倒在沙發旁的玩偶堆裡問。他已經19歲,卻是個心智不到七歲的小孩。

「哥哥去工作,你待在家裡看電視好嗎?」K點了點頭,他有時候特別懂事,當我要離開這個家的時候,他每每都會確定我的動向,像是了解什麼,又害怕什麼,K的世界只有吃飯睡覺跟他的小牛玩具,他夜晚必須抱著小牛才有辦法入眠,而牛對S來說是堵牆,永築在內心而不可毀滅,它太過堅固,堅固到在他的身上留下許多記號,對於人母,或許是愛與犧牲的象徵,對於S或是對於那隻牛,這都是噩夢,他應該被車子撞飛,他應該被雷劈中,被莫名的人為的怪奇的災禍纏身。

在沒有K的日子裡,S好像活得很好,S不會讓K親暱地叫,S要我跟他當朋友,S要父親死後不准託夢給他,S害怕鬼,所以拜拜都跟神乞討不要再遇到K。去年八月,S的家因為暴雨而被淹沒,打了通電話給我,說道:「你可以來幫我清理嗎?」H出差,所以家裡剩他一個,他不知道大型垃圾要怎麼處理,他不知道要打電話請水電工確認管線,他只是想確認:「我會不會被電死。」在滿是積水的家裡,在電線破舊的家裡,在沒有H的家裡,他害怕出事,害怕變成鬼。

「那個孽種還在吵。」S聽到K的玩鬧聲說,言語帶著死人的氣味,濃郁的屍臭讓人聯想到他的腐朽與屍水,他們家淹起的不應被稱為天災,而應該是人為,人性的腐爛。我下意識地跳過K的話題,自成年以後,我不願意S談到K,我想他也百般不願,不過偶爾的煩躁還是會使之想起K是他的酷刑,使他死在陽間。「所以你可以來幫忙嗎?」S問。因為當時正值暑輔,那年我被安排到救火的職位,所以早上我都必須待在學校上課,看著一群與K年齡相仿的孩子,靜悄悄地坐在書桌前,畫起一幅幅藍圖,雖然形狀各異,但雛形卻引人欣慰。

「好,我下午過去。」

學生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看到學生,我偶爾也是帶著憤怒,憤怒不公的體制讓我落入疲累的境界,憤怒不公的天公,讓我遇到鬼,還是最恐怖的厲鬼,在你生活徘徊,時不時還會從背後穿過你的身體,再回頭邪魅一笑,想打,卻又拳拳落空。

教學組長走近說道:「因為V要退休了,所以可能要麻煩你接任這屆的305、314、318。」我知道,這是告知,而非詢問,更不是討論。那年S的離開也沒有跟我討論,他用冠冕堂皇的樣子說:「你父親應該也不希望毀了我的人生。」然後就拖起我買的行李箱,我買的智慧音箱,走出了大門。

V的退休來得及時,去年,我帶完高三,各自為政的科內事務令人不敢恭維,相互推卸的責任被拋出天際,又重重落在我的眼前,他們將我稱之為「救火隊」,用渴望及憐憫的眼神看著我,其中又燃燒著熊熊烈火,像是為了焚燒我的屍體,讓我化為灰燼,然後成為養分,滋養他們愜意的生活。

「你怎麼這麼慢?」S喝斥道,到了吳興街已是傍晚,但天還是亮得可怕,想要照明這個地方陰屍之氣,而我沒有光芒,沒有桃木劍,沒有符咒,只是一個人,進到地獄,進到停屍間,看著那些無法使用的家具,看著那些尚未退乾的積水,正要開口,S卻說:「你真的很不孝誒,都這個時間了,也不會順便幫我帶晚餐。」

「所以我應該天打雷劈,對嗎?」我冷淡地答道。

S彷彿意識到了我的心情,並沒有回答,只是換了種口氣,繼續催促著我處理那些成為垃圾的家具,或許在這個家,也不需要家具,畢竟沒有活人,死人都是用飄的。

我搬起木製的沙發、木製的桌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掃地機器人,還有S從家裡隨葬而來的骨董櫃,放在門口,跟他說:「明天會有清潔隊來收,自己注意一下。」S擺了擺手,示意他了解我的意思,謝謝他的顯靈,讓我不用擲筊來詢問。

回家後,S又打了通電話來,看到電話上的稱呼,我竟有一時的衝動想改之為「孽障」。K在房裡練習著積木的堆疊,他的訓練就是如此簡單,我希望他以後能夠像那群高三一樣,堆起自己的人生,也可以堆起S的墳,讓他知道,他的家,是K築起的,不然就去當孤魂野鬼。

「明天陪我去買家具。」S說,我好像忘了,他是厲鬼以外,還是殭屍,或是西方的吸血鬼,恨不得抽乾凡人的陽氣與血液,來滋潤他的生活。可我卻難以拒絕,除非我也變成K,他就不會再來找我,因為我也是鬼,他心中的鬼。但此刻的我,只能受鮮血的牽絆,供給我的血,來滋補我血之源,他應該恨不得將我與K的血統統討要回去,不然他很害怕隨時都會失血,失血就會死,死就會變成鬼,然後說:「你父親不希望我變成鬼。」

K常常活在他的世界裡面,他與小牛的對話讓教國文的我也不曾了解,他的語言像是一種曲調,抑揚頓挫不假,但旋律的擺動儼然不是能聽的樂曲,我希望他會在S的喪禮上唱歌,他不應該聽佛歌或者是阿彌陀佛之類的。

「好,但我明天也要上課。」我與S說道。

「你要去哪裡?」K又問了。

「你想我這幾天去哪裡?」我反問道。

「去上班,去跟大弟弟大妹妹玩,像是我跟白衣大姊姊一樣。」K說。

白衣大姊姊是他的診療師,他每周都會與他見面不下三次,所以滿是親暱,K知道我會和誰互動,但他始終不明白「老師」的職業,所以我像他的白衣大姊姊一樣,只是跟別人交流,而我確實在救人,救一群被無端縱火的孩子,覆蓋一位,臨陣脫逃的墓碑,他應該希望我種棵松柏在他的墓邊,象徵他的常青與師道,而火,會燒毀木頭。

「去睡吧,你今天已經玩很久了。」我對著K說道,如果有鏡子,我會想知道我此刻的眼神,或許學會伸縮自如的演出,未來還能當個演員。

K躺到床上,闔上雙眼,然後想起他沒有刷牙又站了起來,以前他需要我的提醒,但他漸漸記得了這些瑣事,我不希望他一蹴而就,這樣的他,我已然感恩。潔畢,他仍會躡手躡腳地抱著小牛,走到我的面前,跟我說:「晚安。」有時,我正處於走神,他會站到我理他為止。

在K熟睡後,我都會進到他的房間,看著他,床頭有玩偶與之作伴,窗台上是他在扭蛋機裡抽到的玩具,夜色燦爛,眾生在窗外成長,放眼望去,樓下一片的燈光仍是光彩,遠方佇立的高樓大廈,仍有人在熬夜打拚,每天,我都會見到那些軀體,疲累而充實,活得自在。

我想S看到K睡覺時也會著迷吧。可我隱約又記起,在K九歲的那年,母親喝得爛醉回家,衝到房間裡看了K幾眼後,提起被子,重重掩住他的臉龐,K的踢踏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俯衝向前將S拉開,他持續說著:「我命苦,苦啊,你們怎麼不去死一死。」(上)

●這篇小說的筆觸毫不留情,但作者才華洋溢,每個點都揭露得非常精準。──張貴興

●我其實很喜歡這篇小說的「怨氣」,陰暗的細節可看出作者的恣意奔放。小說的場景調度是相對複雜的技術,所有選擇都支應了陰暗的想像。──童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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