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旻瑞/貓說(下)

貓說(下)。(圖/貓小姐)
貓說(下)。(圖/貓小姐)

等我的病好全以後,媽媽又要到阿姨家作客,我吵著要她帶我一起去。母親訝異地看著我:「你不怕又被欺負嗎?」我搖頭說不怕,但其實還有其他的原因。

每次兩人惡作劇結束,我準備要離開她們家時,聿亞總是會私底下向我道歉,並告訴我所有惡作劇都是聿欣想的,只是聿欣平常對她很兇,所以她不敢反抗。接著她會帶我到房間裡,打開一個她珍藏的盒子,要我挑選裡頭的玩具或小飾品,作為禮物向我賠罪。那些物品是阿姨帶著她們出國旅遊時,聿亞慢慢蒐集而來的紀念品。我總是會裝做不知如何下決定,將那些小東西一個個拿起來把玩,一邊觀察著聿亞。她對於那些物品其實有著明顯的偏好,並且都會如實反映在她的表情中,而最終我會刻意挑選她最捨不得的那項,而她只能強裝鎮定,接受我的選擇。

這是每次我去他們家拜訪時,最期待的一個時刻,也許是因為我很喜歡那種終於能夠反擊的感覺。我在心中默默計畫著,等到累積了一定數量的禮物以後,我要在某個時間點將這些東西全部退還給聿亞,以顯示我的慷慨,我經常幻想聿亞會感動得抱著我哭,而我因為以德報怨,得到了姊妹兩人的尊敬。

雙胞胎得到模仿貓那年,我十一歲,而兩人則是國中的年紀。某次我又跟著母親到她們家作客,前來應門的阿姨神祕兮兮地要我們趕緊進屋。關上門後,聿亞便從房間內抱出那隻幼貓。我和母親都看過那些新聞,因此不需要她們說明便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以阿姨的財力要得到模仿貓,並非毫無可能的事。「但這不是不合法嗎?」母親嚇得抓住了阿姨的手臂說,阿姨則嘗試著安撫母親,告訴她只要好好在家照顧,別讓貓跑出去就好。

「妳總不會去舉報我吧?貓被抓到可就沒命了。」我記得阿姨這樣對母親說,而母親只是盯著貓地搖頭。

阿姨開始向母親說明取得貓的前因後果。我盯著聿亞手中的貓,牠那似人非人的長相,莫名地令我有些害怕,但聿亞卻親暱地將臉頰貼在貓的頭頂。同時我也注意到聿欣站在房間門口雙手環在胸前,相當嫌惡地看著那隻貓。聿亞抬頭注意到聿欣的表情,便抱著貓領我進到她的房間,聿欣像是不甘寂寞似的,也跟在後頭來到房間門口,卻不願進來。

「我姊很討厭牠。」聿亞走進房間後,便將貓放在地上撫摸。

聿欣聽見聿亞的話,生氣地開始辯解,說她不明白為何阿姨要為了滿足聿亞無聊的願望,成為走私的共犯。聿亞轉過身去回嘴,說她們決定要買下這隻貓時,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合不合法。兩人無視我,開始激烈地爭辯起來,我似乎是第一次看見聿亞用那樣的態度對聿欣,因此有些看傻了眼。

就在兩人吵得不可開交時,貓在角落發出了奇怪的叫聲。姊妹倆聽見貓叫聲,便停止了爭吵,我們三人都望向了貓的方向。貓那張像人一樣的臉,露出哀求的神情望向我們三個,接著張開嘴說:「不要。」

我睜大雙眼瞪著那隻貓,不只是因為貓開口說話,更是因為牠的聲音幾乎就像是人類女孩的聲音,幾乎就像是雙胞胎的聲音。

「不要。」貓又再次說。

聿亞立刻像一個慈母般將貓抱進懷裡,反覆在口中哄著:好,姊姊不吵架,姊姊不吵架……。而聿欣則露出厭惡的表情,說了一句「噁心」,便掉頭回到房間,將門給關上。

我後來才知道,忒爾喀涅斯猞猁會有「模仿貓」的俗名,不僅僅是因為臉部像人,而是因為牠們有著模仿人類行為的傾向,靈活的聲帶使牠們甚至能夠學會人類的部分發音。然而有限的智慧卻不足以讓牠們理解自己所表達的意思。所以大部分時候牠們只是基於本能發出那些聲音。那天下午貓能夠回應我們當下的情況,僅僅是巧合而已。不過我和母親也共同見證了那是一種多麼奇異的生物,或許因為聿亞是貓的主要照顧者,貓總是跟在聿亞身邊,用牠四足動物的骨架和關節,隱隱約約地模仿聿亞的姿態。

我和母親回家的路上,她問出了我心中一直在想的事。「你不覺得,那隻貓和聿亞長得很像嗎?」她說的沒錯,貓的長相和聿亞有著說不出的神似。大家有時候會說寵物像主人,但我指的不是那樣,而是彷彿有誰把聿亞的五官剪下,貼在貓的臉上。我也頓時明白為何聿欣會對貓這麼反感,因為貓長得像聿亞,就等於長得像她。

母親似乎受到那天的景象衝擊,開始較少與阿姨聯絡,並以姊妹倆要準備大考,不方便打擾為由,不再帶我去拜訪。阿姨察覺母親的異狀,自尊心甚高的她也與母親疏遠,兩人陷入某種冷戰的僵局。

半年多以後,在姊妹倆結束升學考試的那年暑假,聿亞走在路上被酒駕的車子撞死了。

由於母親已經不再與阿姨聯繫,這件事我們竟然過了好幾個月才輾轉知道,母親知道這件事後滿懷虧欠,哭著打給阿姨,但阿姨始終沒接電話。母親試了好幾周,某天電話才由一個男人接了起來,母親愣了一下,接著才想起那是姨丈的聲音,她已經許多年沒和這人講過話。姨丈告訴母親,聿欣在聿亞死後精神崩潰,不吃不喝也不說話,接受治療幾個月後才稍微好轉,醫生建議他們讓聿欣換個環境生活,否則在家裡,處處都是聿亞留下的痕跡。阿姨於是決定直接帶著聿欣去美國,接下來也準備在那裡生活和上學了。

「她們會再回來嗎?」母親問。

我聽不見姨丈的回答,不過看見母親的眼淚,我也大概明白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母親掛上電話,將臉埋進手心大哭起來。而在那一刻,我回想起聿亞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打開,要我挑禮物的模樣。我突然明白,我會這麼期待那個時刻來臨,是因為我很喜歡聿亞因為在乎我的感受所做的努力,我心底很難受卻流不出眼淚,總覺得一切好像作夢一樣。

我們再次見到阿姨已經是將近二十年後的事了。

外婆過世後,母親從遺物中找到了幾條珠寶項鍊,並從外盒判斷出那是阿姨過去從外國帶回來的禮物。她不知該如何處理這樣昂貴的東西,左思右想,還是決定聯絡已經回國生活的阿姨,將項鍊還給她,原以為會被拒絕的,但沒想到阿姨竟然和她約時間碰面。母親向我提起這件事時,我主動提出要陪她去,她於是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多年未見阿姨,母親也有些忐忑。

我們一起搭著公車,來到那棟豪華的社區大樓。當見到阿姨的臉時,我和母親都說不出話來,她年輕時那樣充滿自信的氣場全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疲憊而柔軟的五官,但我想她看著我和母親應該也是相似的情緒。阿姨和母親對視了幾秒,阿姨才連忙說:「快進來坐。」

走進屋內,姨丈正在為我們泡茶,他親切地問我會不會想喝冷飲,我搖搖手說茶就可以了。看見阿姨和姨丈兩人坐在一起,我突然覺得小時候聽的那些八卦傳聞都不是真的,或許他們不過就是一對普通的伴侶,只是分別喜歡熱鬧和安靜罷了。他們兩人問起我的近況,我如實告訴他們後來就讀的大學科系,以及現在的工作。接著阿姨問我結婚了沒,我回答還沒,她便笑著說:「幸好,還來得及喝你的喜酒。」聽見這句話,我下意識轉頭望向母親的臉,看見她眼眶似乎閃著淚光。

母親順著話題,問起聿欣在美國的發展,阿姨說聿欣後來念了行銷,現在在當地的電商公司工作,應該不太會回來台灣了。兩方一問一答,逐漸補足了這些時間遺漏的細節,母親見時機差不多,便將帶來的項鍊們交給阿姨。阿姨接過後向母親說:「其實你可以留著的。」而母親只是握住阿姨的手,搖搖頭。

天光逐漸暗了下來,我們也準備離去。當我們起身時,我聽見身後傳來一個不在原本空間內的呼吸聲,於是轉過身去。那隻多年前我曾見過的模仿貓,從聿亞曾經的房間門口,朝我們走了過來。

阿姨看著貓,苦笑著說:「年紀大了就知道睡,到現在才來送客。」

直到貓用踉蹌的步伐走進光線內,我才看見牠全身的毛髮都變得極為稀疏,露出下頭粉色的皮膚。牠先是嗅聞了母親的腳踝,然後是我的。我總感覺基於禮貌,我必須蹲下來撫摸牠。當我望向她的臉,那張與雙胞胎極為相似的五官,也朝著我的方向望了過來,並發出:「唉。」類似嘆息般微弱的叫聲。牠瞇著眼睛感受我的撫摸,我卻因為逐漸看清牠的樣貌而不得不停下了動作。

接著牠朝著我的背包走去,湊近聞了幾下,這個微小的動作令我非常震撼,因為我的背包裡,放著當年聿亞送給我的那些用來賠罪的禮物,但我始終不知道該在何時將它們拿出來。儘管我認為過了這麼多年,貓不可能在上頭聞到原先屬於牠主人的味道,但牠抬起頭,用一種觸景傷情的哀傷神情,直直地盯著我看,然後牠張開口,更用力地對著我發出了同樣的聲音,並且音調由高往下墜。「哎。」

聽見那個聲音,我的背立刻發涼,明明知道不可能,但我仍是產生了這樣的幻聽。會不會牠想說的,其實是發音相似的另一個字?(下)

鍾旻瑞/貓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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