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耀毅／獨自升級

八點整，軍營開放小兒子入伍後的第一次懇親會，可是我和親愛的老婆還堵在中山高長長的車陣裡。明明一早六點初頭就出發了。突然感覺我彷彿變回三十多年前，那枚坐在中山堂教室，焦急盼望值星班長下一個念出來可出列去面會的，會是自己名字的人。女友寫信說她會一早坐上從台中出發的中興號，到嘉義跟我爸媽會合（記得我媽還帶了五顆肉粽，切了一盒新鮮水果來），再開車到台南官田的新兵訓練中心與我面會。我忘記他們那天是幾點到的了，只記得自己當下很不成熟的「怎麼這麼晚才到啦」巨嬰情緒。

因為大兒子還在國外，小兒子是我們家第一位去體驗「陸軍四個月夏令營」的新血。我想到如此一來，他便會獨自升級成他哥的學長了！下次見面，他應該會用很殺的眼神看著還沒當兵的他哥說：「不然你是幾梯的啦！」把拔我明顯還活在過去時代的內心小劇場裡（下略當過兵的人都會以「想當初我」為開頭的八千字）。

結果我們八點半才抵達營區。在班長用麥克風喊人的幾分鐘後，一身迷彩裝的小兒子小跑步出現在我們面前。一臉嘻笑地向我和他媽舉手敬禮。唉呀，比起當年的我，見到家人和女友還一臉怨氣，這枚小男人顯然比我成熟多了。將他帶出場後，我們就在地陪的導覽下繞著營區走走看看，發現新訓中心的懇親會好有園遊會的樣子。以前野外出操夠幸運才可能遇到打游擊的「小蜜蜂」攤，現在都直接飛進營區了。珍奶、蔥油餅、雞排、米腸包香腸（或優雅一點叫「雪中紅」），旁邊還有好幾攤招呼阿兵哥簽下去就對了的國軍單位。立牌上說可以月領六萬六千元，免費送周邊商品，與悍馬汽車合影，好多親和力爆表的設計陣仗。

「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小兒子說是班長說的。也是，面會都改名叫懇親了。幾小時的懇親會後，就可以直接載現代阿兵哥回家周休二日。在車上，他聊到許多的人生第一次。好比第一次感受到被「限制人身自由」，開始主動每晚上床後躲在棉被裡寫短日記，爬梳一天下來的心情。第一次因為「幫輔導長出公差而被帶到福利站買飲料」這種事而感到感恩。第一次覺得為什麼班長教唱軍歌的音都會飄來飄去，每一次都不一樣。第一次因為手機被管制，於是跟著大家排隊用有線話筒的插卡式公共電話打電話回家（然後對它吃錢的聲音與速度感到不可思議）。第一次會想如何在收假時，夾帶海苔香鬆胡椒粉這種配飯神器回營。

隔天收假回營前的周日下午，他問能不能在我們主臥浴室的浴缸好好泡一下澡。初夏泡在四十二度的熱水缸，放入一顆他媽在日本買回來送他的泡澡球。隨著時間而溶化顯現的，是一頭日本傳統節慶會出現的紅色小牛。盲盒上的說明寫著這種吉祥物可以除厄開運，果然，泡著泡著，卡在心中即將歸營的鬱卒好像也被泡開了（這當然是他事後說的，我沒坐在浴缸旁邊陪他玩泡澡小玩具很久了）。

這樣的小確幸，像是讓雄壯威武的阿兵哥，轉化成有如被餵養了稀有精華的皮克敏。我看見他光溜溜的頭上，在一片閃光之後，綻放出一朵淡紫色的牽牛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