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中散發的惠安沉香：一尊神像，如何撐起一座製香廠的重生之路？

島嶼上的神與人，都有了牽掛。與神相隨的島民日常，最療癒的「厝邊」故事集！

電母、太陰娘娘、床母、宮娥、觀世音菩薩、九天玄女，收錄六篇短篇、六篇島嶼上的神祇附錄。（編按）

文／光風

父親的「蓋一座庭園獻給香媽的瘋狂計畫」，是姊妹倆私底下的稱呼。刻意取這麼長的名字，也是顯現此計畫的困難與不切實際。

至於為什麼父親要蓋一座庭園，獻給香媽呢？

原因要追溯到二十年前，當時遠芬讀高中、遠芳才國中，半夜被大人們的騷動聲吵醒。她永遠記得父親大喊「製香廠失火了！」的語調，聽起來是為了盡可能大聲示警而努力壓抑聲音裡的顫抖與恐懼。

她與姊姊跑到三合院的埕，就被大人制止再繼續往前，即使與大火的距離還相差甚遠。她們只能遠遠看著，在夜裡散發鬼魅紅光的烈火正猛烈燃燒，並伴隨陣陣燃香的味道。啊，是濃郁花香的惠安沉香，是獨特蜜花香氣的越南芽莊，是奶香明顯的帝汶老山，是清新冷冽的台灣肖楠……好香，好香呀……她們姊妹不明所以地哭了起來，喃喃著，好香，好香呀。

父親不顧眾人阻止，獨自一人跑去製香廠。記得她一直問，阿爸要去幹嘛？要去滅火嗎？要去拿寶貴的配方嗎？要去救值錢的木料嗎？母親緊緊牽住她和遠芬，搖搖頭，母親也不知道。

約莫十分鐘後，父親回來了，身上盡是燻黑污漬，懷裡抱著一個被外套包住的不知什麼。

「你不要命了嗎！你不要命了嗎！」向來冷靜的母親，迎上去捶打父親。

父親用雙手護住胸前物品，喊著：「小心打壞了！」

我們上前拉住母親，同時看見拿掉外套後、從父親雙臂中露出的，是放在中間祭拜的香媽。

母親像是氣憤又像是放心，顫抖地說：「那只是一尊木雕神像而已呀……」

父親沒有說話，也沒有露出抱歉的神情，只是抱著香媽，僵在那動也不動。

隔天一早，他們全家到製香廠確認災情。東廠整個毀了，幾台機器成了廢鐵。好在放置原物料的西廠，一點事也沒有，才免於更多財損。火勢到「中間」就停了，停在離原本供奉香媽的神龕，只有四公尺遠的地方，彷似大火在冥冥中受到限制，無法越界。

父親相信，那是香媽的神蹟，祂幫助了製香廠。

自此之後，父親一邊努力恢復工廠運作，一邊思索如何報答這份恩情。只是，工廠要回復原本營運，可不是簡單的事。東廠要重建，機器要再購，全都要花錢，而不得不暫停的訂單、期間流失的客戶，都讓重建之事越發困難。製香廠有好幾年，都處於跛腳老人的狀態，走不得，也急不得。父親花了許多年，才讓製香廠再康健起來。

某日，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到的，忽然在餐桌上對眾人宣告，他要為香媽蓋一座種滿香花香草香木的香氣庭園。

師傅們低頭扒飯，嘴裡口齒不清地說，好喔，讚喔。母親倒是放下了筷子。當時遠芳是即將畢業的大四生，遠芬則已經在製香廠開始幫忙，姊妹一人一句拌嘴般地討論起來。

「為什麼是蓋庭園？」

「香媽會喜歡嗎？」

「面積多大？像隔壁劉奶奶家的花園那樣嗎？」

「要蓋在哪裡？要把工廠拆掉一部分嗎？」

「哇，工程浩大。」

「而且我們也不知道庭園怎麼蓋吧……」

「可以找人蓋呀！只是要花錢，花很多錢。阿爸，我們有錢嗎？」

「蓋完之後要幹嘛？當後花園嗎？我們沒有時間去逛啦。」

「我們只懂製香，不懂園藝，怎麼照顧那些花花草草？」講這句話的遠芳，輪流凝視一直沒說話又面無表情的父母親，「我不要喔。我不要負責澆水喔。」

「這園子還沒說要蓋呢。」母親冷冷地說，繼續動筷。

「我剛說了，要蓋，一定要蓋。」父親也開始動筷，挾走一塊醬汁入味的炕肉。

●本文摘選自蓋亞文化出版之《眾神之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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