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曉清談熟齡關係：老來伴的日子裡 學習同時照顧伴侶與自己

文／陶曉清

我們都重要

都說夫妻老來伴，但如何在照顧對方的同時也不忘照顧自己，是需要學習與練習的。

熱愛看戲

我從小跟著外婆看滬劇、越劇，又有外公從小吹著笛子教我唱崑曲，還帶我到電台演出過。我跟妹妹經常在客廳演著聽唱片學來的越劇，最拿手的是《梁山伯與祝英台》，還有《紅樓夢》裡的一些折子：〈葬花〉、〈問紫鵑〉。

我們還跟著外公去參加「民眾服務社」的票房，在琴師的伴奏之下，每個人都好開心地唱著自己拿手的段子。有時候一位叔叔唱青衣戲，一位阿姨竟然唱黑頭。我跟妹妹什麼都學著唱，青衣、小生、老生、花臉。

我一直愛看戲，不過直到退休前，都不是劇場的忠實觀眾，退休後才逐漸加入觀劇的行列。

每次去紐約，都會去看百老匯的音樂劇、戲劇，或是外百老匯的演出。因為特別喜歡《悲慘世界》（Les Misérables），我跟馬先生（亮軒）先各自在美國看了，後來又一起去新加坡、香港各看一次，回想起來真是有些瘋狂。然而每次談起這齣音樂劇中令人感動的畫面與歌曲，身體與心裡依然會升起幾乎跟最初一樣的感動！

看展是我家的傳統

出國旅行時每到一個城市，我們必定會去當地美術館或博物館，家裡到處可以看到在各地參觀美術館或博物館時買回來的書或畫冊。我愛買藝術家作品印成的空白卡片，用來寫感謝卡、生日祝福卡給家人和朋友。

孩子們當完兵後，都選擇了自己出國旅行作為紀念，他們寄回來的「家書」，也都是用在美術館買的明信片寫的。

一直到現在，我還保存著多年來從各地寄回家給孩子們、給馬先生，甚至給我自己的卡片。偶爾拿出來，看到不同地方的郵戳，看著那些逝去的歲月，看著卡片中親手寫下的點點滴滴，仍會慶幸自己當年的某種浪漫情懷。

如今在抽屜裡，還剩下幾張空白的卡片呢！

陶啦A夢

過去我出門時總是帶著一個相當大的皮包，裡面什麼都有。朋友曾好奇地問，皮包裡到底裝了些什麼，為什麼那麼重？其實沒什麼特別，只是把我可能會用到的東西都裝進去，我不喜歡遇到狀況時想用的東西偏偏沒在皮包裡。朋友認為我的包就像哆啦A夢的百寶袋，要什麼都能變出來，所以叫我「陶啦A夢」。有一天，朋友問我有沒有某物品，我回答「沒有」時，竟然感到對他非常抱歉，這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太好笑了。

從那之後我改用較小的皮包，裡面仍放著我可能用到的東西，當無法滿足他人的需求時，不會再感到抱歉了。

忘了自己

那天，要出門去看戲時，我把原先用膠帶黏在牆上的信封中當天的票（連演幾天不同的戲，我們通常是天天去捧場）拿出來放在皮包裡，確定面紙、手帕、悠遊卡、小錢包（夏天時還要加上扇子）跟鑰匙都帶了，然後去張羅我家老先生的配備。如果是下午的演出，那墨鏡必不可少，因為他的眼睛畏光。家門的鑰匙也要帶好，雖然一起去一起回，但萬一回來時我想要順道買些東西而他想先回家，各自帶好鑰匙是多麼地必要。他的悠遊卡跟錢包通常都是在快出門時才滿屋子裡找，而且經常是在昨天穿的長褲口袋中挖出來的。要不要多帶一件外套（他通常都說不要）？穿哪一雙襪子，配什麼鞋子（都是在出門前臨時決定）？還碰過他想穿的鞋，鞋帶綁到一半突然斷了，只能臨時換雙鞋穿。

那一天，又是類似的場景。一切都打點好了，時間剛剛好夠我們及時到達劇場，我們已經在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時，我意識到我眼前的景物不對勁，才發現我戴著專門看書、看電腦的老花眼鏡就出門了。當時我跟老先生說：「哎呀慘了，我忘記換眼鏡了！」他說：「要不要回去換？」我思索了一下說：「不必了，今天就讓我體會一下眼睛看不太清楚的感覺吧！」做這個決定當然有好幾個理由，其一是回家換眼鏡至少要耽擱十分鐘，我們可能在路上會很焦慮，因為我非常不喜歡遲到。其二，雖然是老花眼，偶爾不戴眼鏡看遠處似乎還勉強可以應付。其三，那天跟朋友約了在演出結束後一起吃晚餐，需要看菜單上的小字時，我還有看書眼鏡可用。

那時我心中有個微弱的聲音說：「妳看，妳又忘了自己！」

確實，雖然我在檢查皮包時，確認該帶的都帶了，但在出發前略有慌亂的情緒下，我確實忘了我需要換眼鏡這件事。

那天我們的座位是在劇場中段偏右方，雖然有些不習慣，但我讓自己全身心投入，去體驗那不同的感受，希望記住這次的經驗，看我下次出門前會不會又忘記了自己的需求。

尋求援助

早就決定要約朋友一起去高雄美術館看「江賢二個展」。

出發前一晚，我家馬老先生摔了一跤，磕掉一顆門牙。那時將近午夜，我看他除了掉了一顆牙外，其他一切似乎還好，幾乎一滴血也沒流，略微安心。

當時立刻以Line 詢問我兒世芳：「睡了沒？」他秒回：「還沒。」我立刻跟他通話，說明狀況並問他次日有無通告，若需要陪爸爸去看牙醫，他是否可以，慶幸的是他說可以。我告訴他目前看起來馬先生沒事，已經睡下了，明天早上看他狀況如何，他若一切安好，我仍然想去高雄看展覽。同時，我們的牙醫門診時間是下午跟晚上，我必須要等到將近兩點才能去電詢問。因為他們是預約制，就算通上了話，也不一定馬上能約到看診。兒子說：「妳就還是去吧，我都在。」

這就像吃了定心丸，然而我躺在床上卻依然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各種思緒頻頻出現：一下子擔心馬先生摔到什麼地方卻瞞著我（因為我沒看到他是怎麼摔的）；一下子想到如果早晨醒來發現狀況嚴重，那當然不能去高雄了（嗯，我還是很有責任心的），我得先去超商辦高鐵退票（不能浪費錢啊），再分別通知兩位同行友人（啊，是我約他們一起去的，這下子真的很不好意思，不過他們肯定會體諒我的）。接著又想，馬先生的牙齦問題一定本來就很嚴重了，摔一跤門牙居然連根一起掉出來，血都沒流（這位老先生真是的，都不肯照著醫生的指示好好刷牙）。牙醫師那裡一向病人很多，說不定明天還排不到看診，那後天我就可以自己帶他去看診了（雖然兒子說他可以幫忙，我還是會想，能不麻煩他就盡量自己來吧）……

隔天一早，馬先生神清氣爽地跟我打招呼，還開心地逗著小貓咪們。在家庭群組中，他主動告訴家人摔掉一顆牙的事，在日本的小兒子回訊擔心他的狀況，他說：「老人缺牙是很尋常的事，不嗑瓜子就沒事。」（很好，他沒事，幽默感還在。）於是我按照原定計畫出發去高雄。

順利到達左營站，我們吃過午餐後搭車到美術館，開始看展。不過心裡掛念著兩點要給牙醫打電話，終是不得安寧。一點五十七分，我打電話過去，熟悉的護理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跟她說明狀況後，她要我以最快的速度帶著馬先生與掉出的牙去看診。我說明了人在高雄，會請兒子帶爸爸去，馬上聯絡後，再回話給她可能到診所的時間（這種時候，特別感激過去跟診所長期建立起的信任關係）。

兒子說從他住處出發去接爸爸，再到診所，三點半前應可到達（太感謝了，這下可以安心了）。

都安排好之後，終於鬆了一口氣，開始能安住當下，全心欣賞一幅幅畫作。

他很重要，我也是

回程的高鐵上，因為前一晚睡得不好，我感到累了，但精神卻一直很亢奮，回想著這次事件我的對應過程。首先，我沒有一絲慌亂；其次，我向兒子求援並做好心理準備，要是他沒空我就不去高雄。再者，我回應了內心渴望「出走」的呼喊，哪怕只是半天。

回家後馬先生笑著張嘴給我看他完整的門牙，說：「門面還是很重要的。」其實四點的時候兒子就告訴我了，掉下來的門牙醫生給他暫時黏著，後續會有詳盡的做假牙的計畫。

過了好幾個月，馬先生才完成了他的假牙，期間他的抱怨從沒少過。他從前牙齒真的不錯，可是後來問題非常嚴重，我們家附近他常去的診所直接表示無法處理，於是我帶他去看了我的牙醫――牙周病專科醫師。

老年人有一口好牙是多麼重要的事，不只對他如此，對我也是。正因為我深刻明瞭這一點，儘管他經常抱怨、三番兩次質疑為何要去看牙，我依然不厭其煩地一再說明、不畏阻力地完成「帶他去做好假牙」這項任務，我對自己感到十分欣慰。

因為他很重要，我也是。

【作者簡介】

陶曉清

一九六五年進入中國廣播公司，次年開始主持熱門音樂節目，並推出《中西民歌》節目以推廣原創歌曲，廣受校園學子歡迎，帶動民歌風潮，間接推動後來華語音樂在八〇年代的商業發展，她的貢獻使後來的人稱她為「民歌之母」。

一九九五年她和許多音樂工作者成立「中華音樂人交流協會」，並擔任協會第一、二屆理事長。二〇〇〇年獲得金曲獎「特殊貢獻獎」，二〇一七年獲得廣播金鐘獎「特別貢獻獎」。

二〇〇八年七月自電台工作退休，投入研習心靈成長與諮商課程；於二〇一〇年取得加拿大海文學院（The Haven Institute）諮商證書，目前是牽手之聲網路電台台長，並帶領讀書會與心靈成長課程。

出版有關成長方面的著作有：《生命的河流》、《寫給追求成長的你》、《讓真愛照亮每一天》，並主導翻譯《生命花園》一書。與電台有關的部分，她主導編著《那些在青春網的日子》一書。

二〇二六年她八十歲，藉由出版新書《興沖沖地活》與舉辦「樂陶然和紙撕畫展」義賣，給自己一份最好的生日禮物。

【新書活動】

．3/7（六）14:00-16:00 《興沖沖地活》新書發表會

地點：臺灣文學糧倉．文學跨域舞台（北市杭州北路26號2樓）

． 3/8（日）10:00-13:00蔚藍人文講堂．陶曉清演講：那些心動的瞬間

地點：線上活動

．3/27（五）-4/12（日）樂陶然和紙撕畫展

地點：紀州庵文學森林本館．大廣間

．3/29（日）10:00-12:00和紙撕畫體驗課

地點：紀州庵文學森林新館3樓．人文講堂

．4/4（六）14:00-16:00 陶曉清演講：繽紛迷人的世界音樂

地點：紀州庵文學森林本館．大廣間

．4/8（三）10:00-12:00 陶曉清演講：閱讀音樂，書寫生活

地點：紀州庵文學森林新館2樓．多功能空間（臺北市閱讀寫作協會主辦）

．4/11（六）14:00-16:00陶曉清、王新蓮對談：好玩的事，大家一起玩

地點：紀州庵文學森林本館．大廣間

●本文摘選自新經典文化出版之《興沖沖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