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發日本少女漫畫的先驅畫家「竹久夢二」其實也是童謠詩人

《小黑貓：竹久夢二《歌時計》童詩選》收錄日本「大正浪漫」代言人竹久夢二的創作，共六十一首詩，重新設計版面與潤飾文字，以最能突顯夢二魅力、適合當代讀者閱讀的方式呈現。即使跨越了百多年、跨越了國界，也能跟著書中的人物一同開懷與冒險，帶著夢二的童心，吟讀出孩童的純真，在真實世界中感受生命各式各樣的趣味與祕密。（編按）

文／劉怡臻（明治大學博士、日本近代詩歌研究者）

手掌裡那顆夢二的眼睛 穿越一百年來台灣旅行

夢二生前最後的海外旅行―台灣

四年前在疫情橫肆的東京，摸到從台灣寄來的《竹久夢二 TAKEHISA YUMEJI：日本大正浪漫代言人與形塑日系美學的「夢二式藝術」》，十分驚豔。裡頭收藏各種夢二風格的作品和資料照片，豐富地像一本美術館圖錄。同時，我卻深深感動於作者文萱的節制。深知夢二生平藝術成就的她，非常貼心地留下許多讓讀者欣賞夢二的空間，並不急著去敘述自己所熟知的一切。

既渴望網羅全部的夢二，卻小心翼翼不放入太多評判，希望客人吃得開心，卻怕他吃太飽，毀了這一餐的心切，澎湃又留下餘白地，端出第一本台灣人撰述夢二的專門書。

我才知道1933年夢二曾經來到台灣，在台北警察會館（現在的南陽街與信陽街交叉口處）舉辦展覽，會後並沒有帶任何作品回到日本。而且，台灣成了他生前最後踏上的海外土地，那批夢二作品就這樣留在台灣，至今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這本書還讓我第一次看到夢二台灣展覽的傳單，那上面畫了一隻手，掌裡住進了一隻眼睛。極為簡單的構圖，卻已充分展現出大正昭和摩登的精髓。

那是誰的眼睛呢？是觀賞夢二作品的台灣觀眾的眼睛，還是夢二本人的眼睛呢？如果是後者，那夢二在台灣看到了些什麼？我很好奇。

這個謎沉睡了四年以後，在台灣絲毫不減的夢二熱潮下，另一本作品又迫不及待誕生。這一次文萱攜伴而來，她和詩人夏夏一起編選了夢二童詩選譯集。這回，我清楚看見的是那一端觀賞夢二的台灣人眼睛。

台灣特製的夢二驚喜包――日本沒有的《小黑貓》

單純只是瀏覽購書網頁，或在書架上遇見，讀者可能還以為這是夢二某本作品，書名也叫《小黑貓》的繁中版，可惜那就錯了，這完全是台灣人一手打造的台灣限定版。

台北東京兩地連線採訪兩位譯者後，我更加確定這不是一本單純的「翻譯」，而是一群台灣人融會自己對於夢二的理解，實際動手拼裝出來的一本作品。

日文詩集原題為《歌時計》，封面上是華麗精巧的音樂鐘，下方寫著「1919」「MAY」，原來這是一本夢二要送給兒子的禮物書，這也是為什麼兩位編者從好幾本夢二童詩集中選上它的理由。《歌時計》充滿了一位父親的愛，為了彌補母親不在身邊的寂寞，仍想用些方式為兒子保留著天真浪漫的童心世界。

翻開一百年前的《歌時計》，裏頭只有一張彩圖，但來到台灣人手上的《小黑貓》，別說彩圖超過十張，從最外層的書衣拉開便是一張精緻的海報，編輯團隊精選《歌時計》裡的插圖，更從其他當時的雜誌和書籍找出夢二其他插圖作品來與文萱、夏夏所選的詩作搭配。

不僅如此，連目次或版面搭配的版畫、或是頁面上方詩題所搭配的圖案，全是夢二作品，編輯所選字體以及間距版面的安排，也特意呼應夢二作品的大正浪漫風格。令人忍不住猜想如果夢二還在世，想必驚豔於這本作品的出版背後種種台灣人的仔細推敲與巧妙安排。

與夢二共奏的音色

聽到詩集，人們總是只仰賴文字。這本《小黑貓》在裝幀和版面設計上給了我們豐富的視覺饗宴以外，兩位譯者也悄悄「設計」一場音樂會，回應夢二所說的「孩子是天生的音樂家」。

不同於目前台灣所出版的夢二作品，這是一本選集，而且是從夢二童詩集裡挑選而來，揭開了在台灣較不為人知的夢二面貌。有趣的是，接生方式是由熟悉日文和夢二的文萱先粗譯過，再由詩人夏夏潤稿。她雖不諳日文，既寫詩、小說，也寫劇本，她還說自己幫《小黑貓》潤稿的時候，每一句都會唸出來。

夢二在寫童詩作品時，也會運用押韻的方式來創造節奏。如果對照中文翻譯更能看出兩位譯者的用心。比方說，〈夏天的開始〉這首詩。

青澀的葉子 嫩綠的葉子

有著酸酸的味道

夕陽是飽滿的紅色

反射光芒的彩色玻璃

蟲兒鳴叫的聲音唧唧

還有涼爽的燈火。

原文裡的「ビイトロ」「ギヤマン」，經傳到日本的荷蘭語、葡萄牙語變身而來，意味著「玻璃」「鑽石」。在這邊可以見到譯者揣摩翻譯的痕跡：「反射光芒的彩色玻璃」，比起單純羅列語彙，更能與後面一句「蟲兒鳴叫的聲音唧唧」，產生音韻上的互動。

另一首「山茶花」的譯文更是巧妙。

山茶花一朵朵枯萎。

葉子散發光芒。

小船劃過寧靜的海面。

一朵朵落下的山茶花。

葉子依舊閃閃發光。

夢二在第一句中特意安排了與山茶花（椿 tsubaki）押有頭韻，而且是同音的擬態語「つらつら」(tsuratsura)，第一句中表示「枯萎」的動詞「散る」（chiru）與下一句行首的擬態語「きらきら」(kirakira)，特意踩住同一個韻母「i」，意味著閃閃發光的「きらきら」(kirakira)，交疊的韻母「i」與「a」正好帶出下一個動詞「發光」（hikaru）。

整首詩其實只有五句，前一、二句甚至還與第四、五句一模一樣。中文版譯者在他們第二次登場時化上妝，巧妙地搖曳出整首作品的詩情。

夏夏在訪談中提到她第一次聽到文萱介紹夢二作品時，覺得他的文字很有畫面。而這首〈山茶花〉其實就是非常經典的例子。運用短短五行，刻意讓「小船劃過寧靜的海面」單單一句佇立在正中間，彷彿畫面兩側就是被山茶花一片一片掉落下來，閃閃發光的景象包圍。

如果對比一百年前的日文版《歌時計》版面，《小黑貓》的編輯特意幫這首作品安排了一整頁全彩的兒童遊戲於花叢中的夢二插圖，與詩文共演，今天的台灣讀者擁有了一百年前日本讀者所享受不到的豐盛。

大人也能享受的童趣

訪談過程裡聽到文萱的分享，她會唸這本《小黑貓》作品給五歲的兒子聽，目前他的最愛是〈大鼻子的阿平〉：

大鼻子阿平要往哪裡去呢？

往自己的鼻子指著的方向去

大鼻子阿平是怪人

老是不肯直直地走

這是因為阿平的鼻子 彎彎的。

還有一首〈蒲公英〉：

搖搖晃晃地探出頭的

是向春天告別的蒲公英

撐著既蓬鬆又毛茸茸的 白色的傘

被風一吹 變成了禿頭

每次兒子聽到「禿頭」就笑到東倒西歪，跟另一首「因為山喝了好多水，所以山隆起來了」也百聽不厭。

夏夏說夢二的詩三不五時跑出這種幽默的童趣，也有那種無厘頭就結束的作品如〈牛〉：

經過牧場時

從柵欄上　笨重的

牛媽媽探出頭來 望著我。

她自己不會那樣寫詩，但還是把它放進來。

有意思的是，文萱提到夢二作畫也是如此，常常只是神來一筆，並不是個會仔細構圖的人，夏夏還說編輯過程裡她覺得夢二很隨性，說不定也只是孩子在旁邊，他就唸一段給他聽，記錄一段下來，並不強求非得有個認真的開始或結束。同時，他們也感受到了夢二的黑色幽默。例如：

如果我笑了

山也跟著笑。

可是如果山笑了

我覺得有點可怕。

還是我哭呢？不行不行 如果山也哭了

我會更害怕啊

〈山中回音〉

文萱說這種發想通常是大人不會有的發想，但夢二卻能從孩子的角度來思考。

夏夏說她非常喜歡「山裡的鳥兒」和「水母」，放在相鄰兩個頁面上。這兩首本身很有畫面，可以傳達出那種孩子對於自己不認識的東西，那種好奇和嚮往，但那樣的好奇往往無法現實中得到滿足，就好像詩作裡那隻山中的鳥，想看海，來到海邊時天色已暗，最後好像什麼都沒看到，就回到山裡。小孩閱讀時應該也有他們的樂趣，而做為大人的她讀完以後，第一個念頭是：這就是現實，人可能很努力地去到了一個地方，但什麼都沒看到就回來了，可是，難道什麼都沒看到的旅程，就不是一趟成功的旅程嗎？

夢二尚未結束的台灣之旅

長長的路往上爬

長長的路往下走

連成長長的道路

讀到夢二這首〈道路〉時，我立刻想起夏夏最近的童詩集《蘋果幾歲呢》。

「通往遠方的道路是幾歲？」

「遠方是幾歲？」

「電燈發出的光芒幾歲？熄滅的電燈剩下幾歲？」

一百年前，夢二為了兒子製作的這本生日禮物書《歌時計》，收錄自己的創作，也隨手翻譯了海外童話，企圖打造一個孩子才能盡情享有的想像國度（像書裡〈積木世界〉那首詩）。這本書在一百年後，藉著一群台灣人的手譜出夢二不同以往被介紹的面貌，呈現出視覺和聽覺共融的豐盛饗宴。

然而，試想夢二生前最後的海外之旅在台灣，他在《臺灣日日新報〉(1934年11月11日)上發表了一篇〈台灣的印象―荒誕的女學生制服〉。上面的文字有別於夢二為人熟知的美人畫贏弱纖細的風格，格外辛辣。

「本島人或許該勤奮地學習日語，但我認為：日本人同樣也該學習本島人的住宅與服飾，尤其是在台灣生活的時候。意思是，以適應台灣風土的角度來看，那些台灣女學生的制服顯得非常荒謬。那樣的帽子――就算把所有『怪誕、庸俗、醜惡』之類的形容詞一股腦兒塞進去，恐怕也裝不滿。」

「許多日本人，不正是在不知不覺中，只認識了一個沒有本島人的台灣嗎？」

夢二來不及仔細說他看見了台灣有別於日本的什麼，但從他確實看到台灣毋須符合日本想像的那一面。這盞夢二電燈的光芒，到頭來是幾歲？我們知道他怎麼想的嗎？

電燈熄滅以後，又剩下幾歲呢？在台灣人讀者、譯者和編輯團隊的合力接棒下，連成長長的道路，夢二在台灣，還繼續他的旅行呢。當年展覽海報中夢二的眼睛，你也準備握進手掌，一起跟著《小黑貓》旅行了嗎？

●本文由小麥田出版授權琅琅悅讀刊載，文中推薦書為小麥田出版之《小黑貓：竹久夢二《歌時計》童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