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倫/她在睡眠航線,製造粉紅泡泡——讀《行道天涯》

圖/Can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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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筆如刀,一層層剖開宋慶齡與孫文,看似冷酷,卻又透著她獨有的溫柔同理。她自述寫這部長篇寫到發狂。讀者是幸運的,讀得欲罷不能,不發狂,確有什麼留在心底。偉大時代的開端與偉大人物的終結,最終都像宋慶齡上海霞飛路上的故居,歷史是寫給別人看的,才能為活人寫出血肉,寫出哀歌。——瞿欣怡 作家

文/李欣倫(中央大學中國系副教授)

她在睡眠航線,製造粉紅泡泡

但凡討論到九〇年代台灣長篇小說中歷史與虛構的交織和拼貼、將偉人拉下神壇、情欲和身體書寫等豐富議題,平路的《行道天涯》不僅是學者反覆探究的經典,書中以小情愛拼貼大歷史、以女聲解構男腔的說故事技藝,也為寫作者提供了最佳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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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家玲在〈她的故事──平路小說中的女性‧歷史‧書寫〉一文中,從章節安排中,發現《行道天涯》藉由聚焦於孫中山的單節和以宋慶齡為主體的雙節,分別展現出「秩序」與「無秩序」、「完整自足」與「瑣碎殘缺」的映照,並指出《行道天涯》和〈百齡箋〉的意義在於:「管他國父還是總統,孫中山還是蔣介石,官方造神版中『種種高大豐滿的英雄形象』,至此一一走下神壇,沒入庸碌眾生,各種威權下編纂的『他』的故事,終告分崩離析;然而與此同時,『她』的故事,則早已一逕伴隨著身體感官的震顫、情愛欲望的流淌、敘述聲音的釋放,翩然登場。」(註1)以「她」的聲音重讀「他」的故事,是平路擅長的敘事策略。

范銘如也認為《行道天涯》和〈百齡箋〉「以女性角度寫現代史,更企圖把『偉大的女性』從國母靈位拉下,還原為活生生的女人,藉以頡頏史家大敘述和男性權威的崇拜盲點。」(註2)無論是「走下神壇」還是「從國母靈位拉下」,皆可見造神運動乃威權時代之必要策略。小說家借力使力,巧妙運用報導、文獻、照片、史料等,並以高超的說故事技藝,突顯偉人的凡俗肉身,如同梅家玲留意平路以新聞報紙史料、照片等,「一切原為紀實寫真的憑證,竟也成為瓦解(大)歷史真相的利器。」(註3)當官方及媒體以各種真實史料創造光輝的神之形象,小說家卻以同樣素材為敘事策略,試圖將他們(而不是「祂們」)恢復成凡人體性,由此展開犀利辯證,既要破除虛妄的神之面具,又要破解新聞、歷史所建構的「真實」和「真相」。

在《行道天涯》豐富而精彩的論述基礎上;在此書出版的三十年後,我們又可從何種角度重讀經典?

這麼多年後她才知道,除了頭髮會白,各個部位的毛髮都會變顏色,原來那是高齡的過程!(《行道天涯》,頁133-134。)

在台灣邁向超高齡化社會的二〇二五年,重讀《行道天涯》,發現平路早在三十年前,就將老化過程刻畫得如此細緻,不僅是外顯的老態、遲滯身體感,更深入老年的無序時間和內心形象。《行道天涯》從一張照片裡顯老的孫中山寫起,與身旁「春日凝妝少婦」的宋慶齡形成鮮明對照,接下來的故事便是老病之身與青春肉體的交響,這無可抵擋的衰老,也折射出孫中山晚年深陷諸種政治艱困處境,如同他用手摩挲臉上贅肉時不禁嘆道:「政治是怎麼讓人衰老啊!」從年輕妻子視角凝視,「老」具象為臉上的肝斑和黑疣、從鼻孔挖出來的稠硬顆粒、周身散發的酸氣以及冒著臭氣的口涎……這些過去論者視之為將偉人「拉下神壇」的身體零件。從一個身體邊緣的角度寫「躺平」的偉人,似乎是平路的觀看視角,例如《我凝視》寫余紀忠的死亡,其「瞻仰」遺體的角度特別,不僅從棺木中襯著紅緞子被面的布料、乾冰噴霧中感受到「舞台效果」,全篇更從鼻毛切入:鼻毛與遺體,局部與大體,兩者的反差充分展現了平路的童心和俏皮。

隨敘事開展,老病合體,愈是老病,愈想重溫生命的光彩與鮮活,年輕妻子成為美麗的青春標本,因此書中屢次出現先生凝望妻子恬靜睡顏段落,當他面對紛亂局勢、爭議和流言,先生僅想和少妻乘郵輪赴歐美、賞夕陽,奢望那從不屬於他的雲彩小日子。然而,更多縈繞於心、綑綁於身的就是病,先生的行旅幾乎病痛不離身:當他返回張園行館時,臉色蠟黃,被「從來沒有這樣痛過的」肝痛襲擊,外部局勢越是劇烈變動,平路越細寫孫中山的胃病和諸種疼痛,被病痛摧殘的偉人無法忘懷革命精神、昔日榮光及隨之而來的叛變、譏評、失志時刻,懊悔因決策錯誤而全盤皆輸,情緒夾纏,如火燒如水洗。盤旋在病床上的歷史幽靈,以夢境、囈語的方式交錯呈現,鑲嵌在灰敗雙眼、被褥上的汗水,自是偉人傳記、新聞史料未曾注記的斑駁頁面。「在(病)床上」的偉人仍始終「在路上」,在那早已不屬於他的時局中徒然狂奔。

過去論者多聚焦於夫人對愛欲的渴求,愛欲在國母雕像內注入鮮活熱能,成為破解神話的關鍵詞,不過,較諸於欲望片段,更大量的篇幅反倒描摹了夫人的「老」,她不僅從政治險難中倖存下來,平路指出身為「時代的倖存者」,「就是讓人一點點地失去所有:失去記憶、失去行動力、甚至失去活著的尊嚴。」夫人的白髮、胖大綿軟的身軀、恥骨下的鴿灰色、頑固的濕疹、手臂上紅成一片的腫塊,全都讓她動彈不得:「她試著搬動自己沉重的身軀,即使這樣想想,都累得喘氣。而她現在所有的盼望,就是等人拿藥膏來塗抹搔癢的地方。」這對神話夫妻的老病形成互文,相互注解。

老,一視同仁。沒有誰,能真正從中倖存下來。

從老邁向死亡更是段漫長旅程,感覺已死掉了的她持續漂移在趨近死、但又還死不了的等死過程,「死亡原來可以像牛皮糖一樣拉得那麼長。」活得比誰久,意味著得被迫目睹理想的飛灰煙滅,見證愛人的老病死,充其量只是折磨的延長賽。

一張張「老」的文學快照。從「北嶺丸」那張老少對比的紀念小照後,平路刻畫了更多的老、病、要死不死。

撤掉濾鏡,書中照片呈現了「寫真」的反面,平路真正「寫」出(超)高齡時光的「真」。

高齡會把某些人原來容貌上的優勢打磨殆盡,老年,就是某種趨同的過程──(《行道天涯》,頁224。)

書名:《行道天涯》
作者:平路
出版社:木馬文化/讀書共和國
出版日期:2026年2月4日

持續老化,讓她驚覺愈來愈像丈夫,性別似乎消失。然而,平路仍寫出了男女的不同:漂浮於清醒與睡夢板塊,先生需大量的藥劑緩解痛楚,麻醉消退後,即使醒了,也似未醒,止痛劑支撐著作夢好時光,幸而還有安眠藥和嗎啡,足以支應頹喪的革命家在所剩無多的時光清算歷史。相較於懊悔與感嘆,夫人則將臃腫的現實丟入粉紅泡泡般的旖旎幻想,她或者每日早早躺上床,或者遁入浴缸,反覆念想著幾位男性:父親那雙守護童年的大手;S為她按摩頭皮的青春之手,凡經S彈奏處,「好像有一排牙齒在骨頭縫中間咬,亮亮光光的針尖在肉裡攪,又癢又疼。」想著當年如何在台下仰望著滔滔不絕的先生,還有決心奔赴鄧演達的痴心。噢,這些糖粉般的愛與撫觸,也是照亮老年、抹去現實的嗎啡。

這對神話革命夫妻看似在不同時間點漂流於混亂時序和睡眠航線,但她自認和丈夫不同,她真心愛過,認真反叛,拋棄常規──家國和性別的雙重限制。因此,對我來說,夫人並非被鎖在深宅大院的籠中金絲雀,平路細寫了夫人彌留前奇異的自由,乘著死亡氣流,她輕易地「與過去接合在一起」,穿梭於洋溢甜香、光燦輝耀的青春片刻,如奶蜜般的往事在視網膜上持續放送,臨終前最後一瞬,竟還能有「老電影一樣溫柔而潤黃的似水年華」的質地。

我想,老死;若最終能像老電影中薄霧般的光流淌出來,那麼,所有黑暗的鬥爭與受傷史,是否也有重新修補的契機?

晚年靠著愛情浮想度日的時光,以及死後可能有不同抉擇的暗示,似乎對應了小說最末揭示的書寫自由,從情人女兒珍珍的「小說」觀點,她不要再重複樣板的媽太太傳記,也不要像基金會那樣創造出「比小說還要小說」的造神故事,對珍珍或平路而言,寫作就是尋找更多被遺落的線索,是拼圖遊戲。平路將樣板的夫人從恐怖的國母模具中剝落出來,重新給她一副可以胖、可以老、可以在動彈不得的時刻仍能盡情製造粉紅泡泡的肉身。

註:

1 梅家玲,〈她的故事──平路小說中的女性‧歷史‧書寫〉,《性別,還是家國?》(台北:麥田出版,2004),頁254。

2 范銘如,〈由愛出走──八、九〇年代女性小說〉,《眾裡尋她:臺灣女性小說縱論》(台北:麥田出版,2002),頁175。

3 梅家玲,〈她的故事──平路小說中的女性‧歷史‧書寫〉,《性別,還是家國?》,頁252。

●本推薦文摘自出版之《行道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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