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伯斯摔機、工人深夜動員！揭祕初代iPhone的極限供應鏈

iPhone是一款具有分水嶺意義的手機，競爭對手若想成功，就看是否敢赤裸裸複製它的設計。

這些中國公司之所以能迅速崛起，靠的是曾參與蘋果在中國建立、全球領先的供應鏈體系，從中學習到一流的硬體製造技術。（編按）

文／派翠克．麥奇（Patrick McGee）

那台裝置

2007年1月9日，賈伯斯再次一身黑色高領衫和藍色牛仔褲站在舞台上，台下座無虛席。他說：「每隔一段時間，會出現一款改變一切的革命性產品。」隨後，他向觀眾揭曉了這款產品——iPhone。全螢幕網頁瀏覽、多點觸控的基本操作：雙指開合縮放畫面、滑動解鎖、頁面捲動到底時螢幕會回彈提醒使用者不能再往下拉，讓觀眾看的目不轉睛，沉醉不已，然而，就在發表會的前幾天，這台原型機仍是狀況百出，出現各種軟體故障。

因此發表會當天，坐在台下的一小群觀眾滿心焦慮、膽戰心驚。無線射頻工程師安迪．格里尼翁（Andy Grignon）說：「我們當時大概坐在第五排，工程師、經理等相關人士全都在，賈伯斯每發表一個功能，我們就乾一杯蘇格蘭威士忌。每段的展示結束，負責該環節的人就喝一杯。最後壓軸登場，和前面環節一樣順利落幕，我們就一口氣喝光了整瓶酒。那是我們見過最精彩的發表會。」這場發表會太精彩，就連黑莓手機製造商RIM（Research In Motion，移動研究公司）的一些高管都懷疑過程是不是造假。

發表「那台裝置」兩週後，賈伯斯走進會議室，參加例行部門會議。他心情很差，臉色也不好。接著他掏出iPhone原型機，狀況更慘——塑膠螢幕被他口袋裡的鑰匙刮出又深又長的凹痕。他把機子猛地扔到桌上，厲聲下令札德斯基：「換成玻璃螢幕。」這方案並不是第一次被提出。早在2006年9月，也就是四個月前，賈伯斯就曾因為一些小刮痕大發雷霆，並向一位中階主管抱怨：「你看看這個，你看看這個刮痕——螢幕到底怎麼回事？」那位主管回應如下：「史蒂夫，我們確實有做玻璃原型機，但對它做了上百次一公尺高的跌落測試，次次都失敗。」賈伯斯打斷他：「我只想知道，你到底能不能把這他媽的東西搞定。」現在是2007年1月，賈伯斯不再接受任何藉口。蘋果剛宣布手機將在6月上市，日期無法再延後。原本六個月已經很趕，但他們實際上連六個月都沒有，因為螢幕模組必須在組裝前的幾個月就準備妥當。

接下來發生的，也許是第一代iPhone製造史上最廣為人知的軼事：賈伯斯打電話給紐約州玻璃製造商康寧公司（Corning）的執行長溫德爾．威克斯（Wendell Weeks），請對方做出最堅硬的玻璃。威克斯告訴賈伯斯，康寧早在1960年代就為戰鬥機駕駛艙研發了「大猩猩玻璃」（Gorilla Glass），但這個技術始終找不到市場，不得不放棄。賈伯斯當場說服他，請他立即啟動生產線。

這個決定幾乎讓負責iPhone所有機械零件的札德斯基手忙腳亂。他和另一位iPod團隊老將唐譚必須迅速重建觸控螢幕供應鏈，因為玻璃與塑膠的物理特性完全不同。法德爾將這段「瘋狂」時期比作「讓兩百架燃油快耗盡的噴射機在幾分鐘內相繼降落在航空母艦上。」蘋果需要找到技術頂尖、能提供足夠產能、同時還能抽調最優秀人力投入iPhone專案的製造商。

蘋果找到的一家供應商是藍思科技（Lens Technology），負責切割並安裝大猩猩玻璃。它的創辦人是周群飛，她十六歲高中輟學，離開貧困的家鄉到深圳的工廠工作。她一開始從事手錶玻璃打磨工作，日薪僅一美元。她不喜歡這工作，但卻渴望學習，老闆給了她機會接觸玻璃製造背後的科學原理。周群飛——蘋果工程師稱她「珍」（Jane），靠著攢下的三千美元，在1993年創立自己的公司，十一年後，她已帶領一千人的團隊，為摩托羅拉手機生產小型玻璃螢幕。蘋果工程師對她卓越的營運能力以及善用政治人脈與資源的本事，深感欽佩。藍思科技的主要工廠位於湖南長沙——毛澤東的故鄉。一位曾在該工廠幫忙的工程師表示，有一次全區停電，導致生產停擺。但周群飛憑藉深厚人脈，不久便調動多輛消防車到工廠，每輛車上都載著發電機，工廠很快就恢復玻璃鋼化與精密成型作業，是方圓數個街區裡唯一正常運作的工廠。

另一家重要供應商是台灣的TPK（宸鴻光電科技），負責在康寧玻璃上塗覆特殊塗層，讓手指能傳導電子訊號。這家台灣新創公司的創辦人江朝瑞（Michael Chiang）據悉曾在 PC 時代靠著代理CRT螢幕賺到三千萬美元，卻因一次策略失誤全部賠光。1997年，他轉戰POS收銀機使用的電阻式觸控面板。當 Palm 推出觸控筆操作的PDA時，他已進軍手指觸控技術，並向諾基亞介紹這個技術，但當時沒有人感興趣。直到2004年，一家玻璃供應商將 TPK引薦給蘋果。一位iPhone工程師形容江朝瑞是「典型的台灣牛仔」，他用「移山填海般」的決心與意志力，將荒地改造成生產觸控螢幕的工廠。TPK工廠位於廈門，與台灣一海之隔。「若沒有這家供應商，第一代iPhone絕對無法出貨。」這位工程師說道。他還透露，江朝瑞對蘋果承諾：「『我們完全辦得到！』——即便〔我們蘋果要求的是〕全世界從未有人做過的事。」

蘋果與供應商共同開發的多項技術包括：在玻璃的雙面進行圖案加工或蝕刻，做出觸控感應器，而當時的薄膜光刻製程只能在玻璃的單面操作。另一項開創性技術是剛性對剛性壓合技術（rigid-to-rigid lamination），應用熱與壓力將兩種材料黏合，蘋果靠這技術將 LCD 顯示層、觸控感應層與覆蓋玻璃層，層層精密壓合成一片材質。整個流程在無塵室裡由客製化機器設備完成。

蘋果對這些尖端製程始終保密，影響之一是，外界未能理解中國在生產iPhone過程中取得的進展。西方媒體普遍誤解中國的角色，以為它只做低附加價值的組裝。這些看法往往基於拆解iPhone後，依零件來源國來分攤價值，由於螢幕、晶片等大部分昂貴零件來自韓國、日本和美國，外界便得出中國貢獻微不足道的結論。美國進出口銀行總裁寫道：「中國〔只是〕這條漫長全球產品供應鏈的最後一站。中國讓 iPhone這類3C產品得以問世，但幾乎享受不到相應的好處。」此外，有兩位學者曾推算，中國工人的成本在一支批發價179美元iPhone裡，僅占3.6%。《華爾街日報》報導該研究時，標題寫著：「並非真正『中國製造』。」

然而，這些分析實則錯了。蘋果在中國做了驚人的投資，只是這些成果不是直接體現在iPhone本身，而是在背後的製造設備與製程技術。一位製造設計工程師說道：「康寧玻璃固然來自美國，但它可以直接用於iPhone嗎？未經藍思加工，康寧玻璃毫無用武之地。」至於工資，外界通常只計算最終組裝階段的人工成本，卻忽略零件製造過程中涉及的所有勞動力。即便如此，中國工資相對於每支iPhone的批發價，占比確實不高；然而，這並不代表中國工人的貢獻微不足道，相反，這正好印證了中國工廠的重要性。單位成本低，反映的是他們出色的效率。

經歷層層複雜工序、利用尖端技術做出觸控螢幕玻璃之後，iPhone單調乏味的組裝工作才在富士康拉開序幕。《紐約時報》曾報導過以下這知名的一幕：當蘋果解決了觸控玻璃螢幕的難題後，富士康一位領班連夜叫醒宿舍裡八千名工人，給每人遞了一塊餅乾和一杯茶，指派他們到自己的工作崗位，然後不到半小時，這些工人便開始12小時的輪班，把玻璃螢幕嵌入帶斜角的邊框裡。短短96小時內，該工廠的日產量便突破萬支iPhone。

●本文摘選商業周刊出版之《蘋果在中國：美國科技巨頭如何造就中國製造霸權》。👉 前往琅琅書店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