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民本思想就是民主？其實僅是為君保位，不為民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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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念祖

民本就是民主？

古文《尚書．夏書》之中，有一篇講述夏代傳說太康失國的故事，稱為〈五子之歌〉。雖然疑為後代造作的偽經，但是對後世形成的影響不小，值得省思其中意義。

〈五子之歌〉說的故事大意是，荒廢國政的太康因人民反抗而失去政權，他的五個兄弟在洛水附近等他回來，用夏禹留下的訓戒作了可以吟唱的歌謠。其中一首的內容是：祖先早有訓誡，人民可以親近，不可輕視。「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我看天下的愚夫愚婦誰都可以勝過我。統治者犯了許多過錯，民怨豈能等到顯明，還未成形時就應加以預防；面臨兆民，君主應知心存恐懼，有如使用腐朽的繩索駕馭著六馬的車乘；居於人民之上的君主，怎能不虔敬呢？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這八個字，常見引用。不少論者將之稱為民本思想，以之為中土世界民主思想的發端，甚至以為就是民主思想。

先說這八個字的意思：人民只能視之為邦國的根本，根本穩固，邦國才能安寧。所強調的是，君主應該重視人民，邦國才能穩定。這八個字也常令人聯想到孟子說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民本就是民主嗎？看來相似，卻有很大的不同；應該從國家的體制說起。民本與民主，只是一字之差，就差在這一字。民本不是民主，是因為民本是君主時代的產物。既以君為主，就不是以民為主。

君主國，有君即有國；失其君則失其國，民本思想，是用來勸戒君主的，君主國的根本，在於有受君主統治的人民，不可與民結仇，以致失去了根本。其目的在於維護君主的統治。君主民從，統治者是君，服從君主的是人民；本固邦寧，是君主國的理想狀態，根基穩固，和平安寧。

民本民本，與其說人民是邦國的根本，不如說是君主的資本，資本雄厚，君主的好處自然明顯。民本思想立說的終極目的，是秩序安定的狀態，而非人民的福祉。

也不妨這樣說，如果社會秩序安定與人民的福祉是雙重的追求，究竟是為了社會秩序安定而給予人民福祉呢？還是為了人民的福祉而維持社會秩序安定呢？何者是手段？何者才是終極目的？就是差別所在。

民本思想的終極追求，是秩序安定，因為秩序安定，君主的政權才能穩定，愛護人民是維持君主統治的手段，君主的福祉利益才是最後的目的。

民主則不然，民主國，有民始有國；失其民則失其國。民主國中，不以君為主；甚至不必存在君主。人民，才是設立政府的目的，不是建立君王的統治與維持君主的存在。維持社會秩序穩定安寧是手段，其目的是人民的福祉；不能手段、目的顛倒，將民本說成是民主。

有了民主，根本不需要民本思想；惟其因為是以君為主，不以民為主，才會需要用民本提醒君主。就像〈五子之歌〉的目的，是等待太康復位，不重犯失去政權的錯誤。

也許有人會問，在君主立憲的民主國家，兩者不能並存嗎？且以英國為例，君主立憲，只是個名義，意思是國會代表人民立憲立法，以英王的名義簽署發布，英王只餘尸位，是個門面、擺飾而已。原來的君王主權，自從一六八九年光榮革命之後，已經基於人民才是主人的思想，完全交由人民的代表所組成的國會行使，成為國會主權。英國的歷史，人民將英王的權力剝奪殆盡，稱之為國家的吉祥物，英王受到憲政慣例與國會立法的嚴格拘束，英國已有標準的法治，不是人治或王治國家。今日英國只知有民主，全不需要民本思想做為君王的座右銘。

至於孟子說的那三句話，「民為貴，社稷為次，君為輕」，世人耳熟能詳，確實比〈五子之歌〉更有一些民主的味道。就像《荀子．大略》中也有四句話：「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所講的是立君是手段，人民才是目的，相當透澈。可惜的是，荀子教出了李斯與韓非兩個學生，成為法家的重鎮，以致荀子始終不得入祀孔廟。更可惜的是，孟子與荀子數千年前就已出現的智慧語言，直到十九世紀末葉，也未能促成民主制度落地。是到八國聯軍之後，慈禧也點頭變法，民主思想才真正有了輸入中土的機會。

民主制度與君主制度有個相同之處，都必須交代政府統治的正當性來自於何方？君主國以君主立國，君主所領導的政府是主人，人民是被統治者甚或與被奴役者無殊；其統治正當性，如果不說是歸功於掌中武力或施展暴力，就必須訴諸君權神授的假說，不容挑戰。而「天命說」所形成的「天子」、「予一人」，就是君權神授說的一種版本，以自然的又超自然的、看似存在的又其實虛無的、有時也人格化的「天」取代以人形所描繪的「神祇」，基於想像中或經驗中人力不可匹敵抗拒的力量，將統治大權交付給君王，以成就其統治的正當性。周代以來的天命觀，則還加入「道德」的判斷因素以期緩和其中絕對的任意性，君主制度可能有以民為本的時候，但是問題在於，君主不以民為本，也不因此喪失統治正當性，「我不有命在天？」其所建立的，仍是除了以革命來誅殺獨夫（孟子語）之外，難以動搖的統治或政權正當性，長在人間為害甚烈而風險極高。

民主制度與之不同的地方，就在於統治正當性的來源不同。民主國家的統治正當性來源是人民，只能是人民，不是天，不是神，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姓氏的血緣，也不是一個政黨，而是全體人民。民主制度中，政府統治的正當性，只能源於人民的同意。人民享有透過和平的程序（最常用的方法是選舉）定期改換執政者的權利。經由多數所形成的民意是最高的，是多元的，是開放的，是始終流動的，是可以說服的，是經由理性討論產生的，是需要不時進行確認的，是不可讓渡的，而且其終局的正當性是不容否認的。只有人民才是主人，政府是要為人民服務才得到任命的。

簡單地說，民本思想是君主時代的產物；民本思想的提出，是在幫助君主維持政權。民主思想，則是要用主權在民取代君主統治；以為民本就是民主，或許有助於華人社會提高自信，卻怕是顯得還未真正掌握民主的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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