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威/余華也偷偷一笑?
推薦書:余華《盧克明的偷偷一笑》(麥田出版)
▋推翻公式化的虛情假義
《盧克明的偷偷一笑》是余華「混蛋系列」的第一部。故事主人翁盧克明是個家裝(室內裝潢)公司老闆。此君生財有道,無所不用其極,迎著後社會主義的資本狂潮賺得滿缽滿盆。他性好漁色,更換女人有如季節嘗鮮,唯獨冷落了家中老婆──那也是當年軟硬兼施釣上鉤的獵物。盧克明口口聲聲奉行的是「透支」哲學:商場上買空賣空,床上色即是空。錢和性都是那麼一回事,只有過,而無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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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著他的鬼才、運氣,還有慾望,盧克明混得風生水起。他追老婆的時候一再要求「透支」也就是婚前性行為,婚後卻堅壁清野,因為都「投資」在別的女人身上。他得到高人指點,行賄造假,大發利市。當房地產業下滑、公司倒閉在即時,他設了一場高管集體嫖娼,全員就逮的局,輕易規避了該付出的遣散費。甚至處理身邊的女人也是收放自如。在市場一片哀鴻遍野中,盧克明帶著三億資產全身而退。他如此得意,禁不住偷偷笑了。
這樣一個人物余華寫得樂在其中。如他自謂:「一邊寫一邊笑。」但讀者反應可能未必如是:哈哈訕笑,姑且一笑,紛然駭笑,或一點也笑不出來?從社會主義(或任何主義)的道德觀看來,盧克明就是個混蛋加三級的人物。他多行不義,不但沒有遭到報應,而且一路笑到最後。他的好下場違反了一般傳統文學預設的因果律,自然引人側目。
但余華不是有言在先,盧克明是「混蛋系列」的第一炮。以極其輕佻的口吻寫一個極其油滑的無賴,不就是以毒攻毒,暴露社會某一類型的渣滓麼?更何況我們的文學環境早已被「現實主義」所汙染,盧克明傳奇無非推翻公式化的虛情假義,所暴露的「真相」反而比現實更現實。已有論者主張,小說塑造了一個「反英雄」角色。盧克明遊走在社會潛規則、灰色地帶間,大肆操演「透支」邏輯,一路開掛,「從而系統性地遮罩了其行為對他者造成的傷害,製造出巨大的反諷張力,迫使讀者在笑聲中追問『代價』的最終承擔者」。
問題是,談「代價」,太弔詭。我們當然相信以余華的才華和盛名,每次出手,必有所為。然而目前所見兩極化的評論讓我們懷疑,在小說被預告為「一部形式與內容高度統一的時代寓言,以舉重若輕的喜劇智慧,完成了對當代社會精神症候的一次入木三分的文學造影」同時,有沒有可能正透支讀者對作品「微言大義」的期待,余華也透支他作為中國最知名作家之一的「象徵資本」?不論如何,此作所引爆的爭議已經大大刺激市場買氣。黑紅也是紅。在文壇一片蕭條聲中,《盧克明的偷偷一笑》的銷量要讓余華也偷偷一笑了。
為《盧克明的偷偷一笑》下定論為時尚早,也不是本文的初衷。值得注意的是,這並不是余華第一次以「透支」邏輯書寫當代現實。我們甚至可以說,他的寫作其實建立在「透支」的政治、經濟美學上。他操作的對象不是別的,就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這一寫作範式強調語言的透明無瑕,書寫與事物的完整對應,但「真理」霸權的訴求無所不在。余華的成名作〈十八歲出門遠行〉(1987)之所以讓人眼睛一亮,正因為挪用了紅色成長敘事(red bildungsroman),窮盡所有套路,反而揭露其中的空洞與荒謬。另一名作〈現實一種〉(1988)更在題目上就點明「現實」的曖昧,人間情況的殘酷晦暗。九十年代的余華寫出《活著》(1993)、《許三觀賣血記》(1995)等作,來到創作巔峰。他貌似回應當時的「新寫實」──原生態寫作,拒絕煽情,回歸日常──風潮,其實打著紅旗反紅旗,寫出歷史邊緣的「裸命」遭遇,從而折射當下敘事法則的捉襟見肘。
▋透支了以往的「透支」美學
到了新世紀,余華敏銳感受到社會經濟模式的巨大變動,筆下的「透支」敘事也轉向後社會與後資本主義的衝撞。《兄弟》(2005)藉一對因父母再婚而成為兄弟的小人物,述說文革的苦難,以及改革開放後瘋狂的發達史。小說分為上下兩冊,上冊有多悲苦貧困,下冊就有多荒謬糜爛,擺盪在絕對「匱乏」與絕對「過剩」兩極間,余華暗示社會不義早已耗盡(古典的)文學正義,無償的淚水和無謂的笑謔有如一體之兩面。《第七天》(2013)更將「透支」隱喻轉嫁到生命政治與死亡經濟學上。如果《活著》書寫「活」在革命時代裡是無窮無盡的付出,《第七天》則刻畫「死」在後革命時代裡是沒完沒了的投資。人,就是已經死了,還得操心自己的後事。
從這個角度看,《盧克明的偷偷一笑》儼然延續了余華社會人類學似的觀察:表面豐饒的經濟和敘事體系裡,潛藏著掏空的危機,債信的危機。盧克明是個空心人,但唯其如此,才是時代的寵兒。余華以冷筆寫盧克明的一言一行,有著當年的酷烈風格,讀者也感受到他對種種怪現狀的反諷。然後呢?余華營造的反諷是不是也可能像迴旋鏢一樣,及於自身呢?他提醒讀者保持「清醒」,就能見怪不怪,而這「清醒」是不是也可能又是一個消費項目呢?
當年的先鋒作家現在已經是流量名人。時移事往,〈十八歲出門遠行〉、《在細雨中呼喊》的青澀少年如今已長大成人,面對市場經濟的起起伏伏,已經學會「偷偷一笑」。我們記得,《兄弟》出版時曾因內容荒誕引起極大爭議,但余華險中求勝,吐露了贏家全拿的霸氣。《第七天》出版時也曾引起挪用社會黑幕報導的質疑,但余華畢竟能在抒情和揭祕之間找到平衡點。相形之下,《盧克明的偷偷一笑》缺乏這兩部作品的企圖心,「投資」顯得謹小慎微,甚至可能透支了余華以往的「透支」美學。盧克明是個「混蛋」,他小奸小詐,搆不上是個「壞蛋」。難道余華意在寫出一種另類「平庸之惡」嗎?果如此,這個人物反而更趨近晚清民國黑幕小說中那些自鳴得意、虛張聲勢的「才子加流氓」。像是《九尾龜》中的章秋谷,出入花叢官場多年,「歸來仍是(假裝/家裝)少年」。
《盧克明的偷偷一笑》既是余華「混蛋系列」的第一部。以此論斷他未來的成績,不盡公允,我們期待下回分解。有謂「混蛋系列」受到阿根廷作家波赫士《惡棍列傳》(1935)的影響。那一系列也是取材社會新聞,敷衍成為具有魔幻寫實色彩的小說。波赫士所顯示的「世界巴洛克」華麗風格似乎與余華所要呈現的相去甚遠。余華的敘事姿態倒是令人想到寫作《故事新編》(1935)的魯迅──雖然魯迅寫的是「故」事,余華寫的是「新」聞。
魯迅看不起社會上的正人君子一派假道學德行。「這可憐的陰險使我感到滑稽,當再寫小說時,就無論如何,止不住有一個古衣冠的小丈夫,在女媧的兩腿之間出現了。」因而有了〈補天〉。魯迅自承這「就是從認真陷入了油滑的開端」。他明知「油滑是創作的大敵,我對於自己很不滿」,他明白「誠敬」之必要。但世道如此,面對是可忍孰不可忍的素材,只能油滑起來;一來二去,寫出《故事新編》的八篇作品,而且頗有可觀。有了大師在前,余華何愁他的「油滑」敘事沒有師法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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