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瀟君/那一片花,與我驅逐的冬天

這幾年南加州房產價值快速上升,常常開著車,收著房租,突然想起那一對老夫婦,心裡酸酸地問一句:「你們在哪裡?一切可好?」

那是我剛從單戶投資跨入多單位物業的時候。陌生、膽怯,卻又滿懷野心。

逛書店

一次,我人在紐約陪女兒,合作多年的經紀人來電,說有一棟五單位物業,價格漂亮得不可思議。我請公司左右手美齡與班傑明先去探看。

他們回電直搖頭,區域混亂,環境破敗,像美墨邊界提華納那樣雜亂擁擠。

我立刻叫停,等我回去再做最後決定。幾天後,我回洛杉磯,剛下飛機,天色微亮,就直奔現場。

員工形容得沒錯。牆面斑駁,走道陰暗,空氣裡有一種長年失修的味道。合作十幾年的經紀人卻在電話中篤定地說:「你相信我,物超所值,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一直賣不掉,你才有了這個機會。」

我半信半疑,在門口徘徊,就在這時,一位笑瞇瞇的老太太替我打開鐵門。她英文生疏,卻努力對我介紹一切。她住在最前面那戶,把小小前院整理得花團錦簇。

清晨走廊上的房客神情冷漠,甚至帶著排斥,只有她對我釋出善意。或許就是那片花、那抹笑,讓我決定買下這棟五單位物業。

成為屋主後,公司著手整修。修繕期間,與各家住戶慢慢熟悉。也慢慢發現公寓門口常常出現一些可疑人物流連,鄰居投訴,警察上門。

原來那位老太太有個名聲惡劣的孫子,滿身刺青,時時騎著腳踏車聚眾喧鬧,又在深夜用藥發狂,踢門吼叫。白天那些可疑人物就是來找他買毒品的。警察帶走又放回。一來一回之間,我終於明白為何這棟房子多年賣不掉,不是磚瓦有問題,是人心有裂痕。

鄰居們聯手威脅要業主處理。我被迫對那位曾經向我微笑的老太太發出驅逐警告。

再見面,她拿著全家福照片追出來,邊指給我看邊說:「我孫子是好孩子,大家都誤會他了,做壞事的不是他,是他的朋友。」

她不相信警察,不相信鄰居,只相信她的孫子。

我開始躲開她的眼神。那雙當初熱心開門、讓我安心買下房子的手,如今卻推著我必須走上法律程序。

她試著去管理公司交房租,想證明自己是好房客。當然被拒絕了。我知道,他們只是想留下來。住了十幾年的地方,卻因為這說不清、講不明的理由被迫離開。

那種無力,我其實懂。

驅逐程序走到最後一天,律師打電話來說他們願意搬走,只希望能多住一個月,給他們時間找住處。我看著窗前的落葉,想著他們屋前那個小小的花園,告訴律師:「只要他們答應孫子不再回來,就讓他們免費住兩個月。」

老夫婦千恩萬謝。

那是我最後一次知道他們的消息。

他們搬走後,新舊房客和睦相處,準時交租,物業安定下來,我回去過一次,那片花團錦簇已經不見了。

我常想著疫情那幾年,他們在哪裡?八十多歲的年紀,是否找到安身之所?那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是否明白,他的選擇讓祖父母顛沛流離?

人生萬難,我也曾是一個心裡結冰的惡房東。

也許某一天,在某個超市的走道裡,我們會再次遇見。她還是那樣笑著,而我,只是一個路人。

我們會不會一起想起,那一片花園和那個被驅逐的冬天。

記憶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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