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書甫/恁遮大間……

恁遮大間……。圖/Mrs.H
恁遮大間……。圖/Mrs.H

花點小錢當作買鄰居關係

螺絲大亨堡是一棟純白色的四層樓長方形建築,屹立在台中東區——昔日著名的小型金屬加工聚落區位內。

產業逐漸轉型精密,並多半外移至近郊的加工區。東區裡,尚留有幾間小工廠、機械加工坊,多半隱身在小巷小弄裡,或街屋民宅的一樓。螺絲大亨堡的前身,也是三棟街屋拼起來的小公司。六年前才在十甲東路上購地興建這棟純白系的「企業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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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恁遮大間(Lín tsiah tuā king)……」是我從訪客或同業口中很常聽到的發語詞,或結尾語。

一句「你們這麼大一間,」然後也沒有接著要講什麼,純粹只是想要語帶恭維,或調侃。恭維的是,做螺絲的,一般人所接觸得到的,就是市區裡的小型五金行。調侃的是,對稍具規模的同業而言,做螺絲的,若不是放機台生產的工廠型態,就是設貨架放庫存的批發型態。因為地價與空間的考量,多半選擇遠離市中心的郊區,建物清一色走鐵皮廠房風。辦公室只是在廠內用輕板材搭起來的一隅木作隔間。像螺絲大亨堡這樣,一大棟純白色垂直走高的醒目建築,搭配巨大的黑色正體公司招牌,矗立在車來車往的大路邊,確實罕見。

我也聽過既不恭維,也不調侃的。

公司正後面住的是阿伯、阿姨與一隻很吵的吉娃娃,以及他們總是穿著全家便利商店制服的兒子。公司興建期間,我過去和鄰居阿伯商借外牆,借我們暫掛一條中華電信的電線。阿伯爽快,一口答應。不料阿姨得知後,跑過來說不行,要按月收取借用租金。

租金?好,沒關係,花點小錢,當作買個鄰居關係。

於是我們每月給一千,給了三個月。

事情沒完。她家四十年以上老街屋外牆瓷磚早已斑剝缺漏,硬要聲稱中華電信施工時弄破他們家的瓷磚,理直氣壯地來跟我們討賠償金。

大家心知肚明她的企圖,還是客氣地找了中華電信的同仁一起了解狀況,請中華電信依程序協調處理,並且禮貌性地多包了個紅包給她。不料阿姨還是不滿意,天天走過來公司「問候」,改口說應該要比照大樓外牆出租,祭出各種話術,要求補收更高額的「廣告費」。

不只是新搬來的鄰居而已

我是儘量避免跟別人吵架的。但面對這樣一位滔滔不絕,但其實只想趁機占便宜的大嬸,我再也客氣不起來了,於是理直氣壯地請她打消那無理的念頭。

兩人的「交叉答辯」進行了幾回,最後她說不過,撂下一句:「啊恁遮大間……」摸摸鼻子離開。

後來,明明和大亨堡的後門就只隔一條巷道的這樣一位鄰居,除了初期又有幾次跑來抱怨弟仔的音樂放太大聲、空壓機還是抽水馬達的聲音太吵之外,就漸漸退到背景去,和我們再沒有什麼互動了。

我猜想,當大亨堡出現在她那棟老街屋前面時,對阿姨來說,我們不只是新搬來的鄰居而已,可能對她來說還是一種象徵:「有錢人」或「大公司」的象徵。當這樣一間「大公司」有求於自己的時候,她或許下意識覺得,終於輪到她能「占點便宜」,向命運討回一點什麼。她表現出來類似「貪」的背後,也許藏著過去不知道從什麼經驗中累積來的心結,認為人生不公平,因而傾向去索取些什麼。

想到這裡,我停下來檢視自己的心。我在我的心中沒有發現任何對阿姨的成見、批判,或負面的觀感。

即便別人向自己丟來一個無禮或無理的言語——例如阿姨得寸進尺的索取——即便別人擲來憤怒,或甚至是惡意時,試著不再被那個憤怒或惡意給立刻激怒、反彈。不再立刻批判起對方的自私或壞心,反而看見對方心中的闕如與防衛。

當必須採取必要的手段來回應或處置以解決事件時,讓自己不是被情緒所驅動,沒有報復,也不必帶有和對方「爭對錯」、「拚輸贏 」的勝負感。畢竟,以憤怒或勝利驕傲的心情告終,實在並不舒坦。

我偶爾從工作中脫離,走到後門曬曬太陽、伸展,會看見阿姨進出活動的身影:拉開鐵門、在門口掃地,站在神明前拜拜,眼神卻一次都沒有望向大亨堡的方向,好像她的前面什麼都沒有。我想走過去若無其事地和她打招呼,一聲自然的招呼,也許會讓阿姨的心中有什麼一直緊繃的東西稍微鬆動,「恁遮大間……」也許會有不一樣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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