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羚榛/善終,讓心安在
Q:小羊醫生好,我很清楚自己的狗狗進入生命的末期。因為失智的問題,二十四小時需要有人在,最難受的是夜間。昨晚牠第一次開始想起身而咆哮,我不知道牠是否只是焦慮害怕,還是有明確身體的痛楚?這是第一次牠的眼神讓我感覺牠已經不在這裡了。最後有關於善終這個問題,您怎麼看待呢?(鄧九雲)
A:親愛的九雲,謝謝妳願意把這樣的困境寫給我。
逛書店
許多患有認知障礙的狗狗,白天雖能依靠熟悉的氣味與動線休息,但到了夜裡,情緒與感官調節變得相對脆弱時,容易陷入膠著的固執狀態。深夜是我們休息的時候,若此時聽見狗狗起身、嗚咽哭泣,甚至吠叫,真的讓人疲憊又擔憂。妳問到,那叫聲背後究竟是疼痛、挫折,還是因空間迷失而感到驚慌失措?必須說,我們確實無法完全區分。
不過,即便如此,我仍會建議先盡力降低任何潛在的疼痛,給予牠最充分的鎮定和止痛藥物。唯有這麼做,才能保有牠生活品質的底線。若在完整的醫療支持下,狗狗仍出現難以安撫的激動、長時間號叫、呼吸困難,或無法休息的情況,我們也必須思考,這樣的日子對狗狗而言,是否太辛苦了?
九雲,「善終」在字面上是一個好的結束,然而「好」這個字,是有些沉重的,因為它背負著信仰、文化與個人經驗,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同的版本。有家屬曾告訴我,他希望能讓貓咪多活一天是一天。也曾有人深信狗狗已不斷地輪迴數次,必須在臨終時充滿祝福,才能使靈魂繼續遠行。
妳或許會疑惑,那狗狗呢?牠們怎麼想?雖然我們無法得知每一隻狗狗心中的答案,但從行為及動物倫理的角度,善終的基本門檻,仍建立在最小化生理痛苦,同時兼顧照顧者負荷之上。換句話說,我們會使用量表觀察狗狗每日的疼痛趨勢、食慾、活動力、睡眠與互動狀況,才有一些可依循的軌跡,知道我們是否走在「好」的路上。
寫到這裡,我得誠實地說,量表再怎麼精細,從某種程度上,還是輕描淡寫了逝去之前的那份愛的重量。
所以九雲,我想和妳分享一段小故事。
好幾年前,我的愛貓在核磁共振下確診腦瘤。那期間,牠常跌進自己的水碗裡,並歷經多次癲癇發作,意識時明時暗。那時候,即便是身為獸醫師的我,也開始分不清楚,使用藥物是出於緩解牠的不適,還是為了延長我的不捨?
直到某日,我在書櫃深處翻出一張泛黃的紙。
那是1999年的夏天,我的國中老師給我的。不是考卷,也不是講義,是她先生在肝癌末期前為自己預先寫好的一篇訃聞。後來我才知道,在病情還沒有走到最後時,師丈為自己辦了一場告別式。那天,他坐在台上念詩、談往事,也親自和大家道別。
年幼的我不懂文學,也不理解真正的死亡,只覺得文字很美。多年後我才明白,師丈是在人生的最後一刻,為自己留下了「觀眾」的位置,讓自己退一步去欣賞生命到邊界的過程。於是,我恍然領悟,陪伴愛貓走向終點的日子裡,比起用力抵抗疾病,我更恐懼於這是一個結束,而自己不能出錯。
然而,生命有其節奏,總會慢慢地經歷那個過程,最後到達那個地方。直到牠們走到我們無法再陪伴的地方之前,我們能做的,是讓牠們在愛的懷抱裡休息,也原諒自己的脆弱與不完美。
所以或許善終對我而言,是一段「讓心安在」的過程。是當心愛的動物不再能從食物、氣味、聲音中獲得安定時,仍然熬夜守著牠的夜晚;是當身體的苦痛愈來愈長時,依然緊緊抱住牠的瞬間;更是在牠迷失時,沒有離開的每個片刻。
九雲,我想告訴妳,善終並不是在某一日發生的。
它早在妳每一次失眠、悲傷、每一次擁抱牠的時候,就已經慢慢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