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薇／心輔官教我的事

去年進行了一系列和軍職有關的田野調查，輾轉認識一位曾在軍中任職心輔官的林大哥。在軍中，軍醫是幫身體看病的醫師，心輔官就是處理情緒問題的「諮商師」。林大哥時而散發出退役軍人的威嚴，時而展現出細膩的觀察與柔軟的應對能力，是很有趣的人。

林大哥以一句簡單的話形容心輔官工作：「凡是跟生命有關的，都算我管。」說來簡單，實則包山包海，舉凡自我傷害防治、傷亡案件、官兵精神崩潰、部隊士氣低迷，甚至長官想不開……各種個案都往他桌上推，永遠有新的情緒正在漏水。大部分人想像中的軍中輔導，多半停留在「來來來，坐下聊聊」的談心畫面，但在他眼裡，心輔官首先是「危機管理」，其次才是「心理諮商」。

例如曾有營區傳出自傷事件，他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搞清楚狀況，人還在不在？場面穩不穩定？旁邊的弟兄有沒有被嚇壞？接著聯絡單位長官、安排醫療並通報上級，有了通盤的理解，做出危機處置，再來著手釐清當事人的情緒問題。

他說，很多人以為軍中自殺，是某一個瞬間想不開的意外，事實上那是一個累積太久的壓力鍋，裡面裝著家庭負債、考不上志願學校、戀愛失敗、被長官電到懷疑人生等情緒。心輔官不是魔法師，做不到一句話就讓人想通，但至少可以在那關鍵半小時的談話中，讓人從「想死」退到「先活過今天再說」，找到一絲絲明天的希望。

有時候林大哥也會主動出擊。他認為「男人的悲傷跟緊張，是被壓抑住的」，於是在看似普通的日常裡，繞到弟兄們身邊，丟出一句：「最近看你怪怪的，怎麼了？」兩人一起走到營區某個陰涼角落抽根菸，對方便會突然吐露婚姻、孩子、財務糾紛、職場霸凌等困境。

任何一般企業會出現的問題，軍中一樣都有。林大哥最常對外界說的一句話是：「軍人也是人，不是聖人。」心輔官要照顧的不只有情緒崩潰的阿兵哥，還包括肩膀上星星愈來愈多、責任愈來愈沉重的長官。脫下制服以後，誰不是血肉之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