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任／【理想的春節】流水帳，過年的各種樣子

農曆年的醫院休息室是暖的，暖的是革命情感，也是火鍋蒸氣。

盛大的流水席，護理師們早早蒐羅各大名店湯頭。上班前從全聯摘下新鮮蔬菜，拜託醫院旁的豆漿店炸些老油條。電磁爐24小時不停火，大家將病人照顧一陣，洗個手，進來撈個丸子談笑幾句，又出去了。

我看著加大加豪華的值班便當，新聞播送著萊爾富將在晚上七點到九點休息，給店員吃個年夜飯，我內心大力按讚。

過年排班是拼圖，嘗試將每個人的盼望鑲成一幅周延的人力。我在的單位看起來總輕鬆些，我總說，好，班都給我，沒問題的。

不返鄉後的娘家

媽媽與我不太需要返鄉。終於解開束縛的那一年，一如所料，已然陌路者大過年的來娘家求復合，嘴上滿是誠意，動作卻像在堵人。當鄉土劇真的在鄉土上演，鄉間小路靜默，都是耳朵。

過年大概是不太好回娘家了，我們開始世界探險。媽媽說想看綿羊，想看小歐洲，想去清境農場。

心有忐忑，我們表情儘量明媚。在埔里，內裡深深暗暗的租車店，老闆聽到我們母子倆要上清境，牽出店內最光潔的那一輛。戴上有風鏡的安全帽，我們開始飛行，上山沿路都是櫻樹林，間有梅花桃花燦爛。Google Maps估計一小時的車程我們花了兩小時，太多太多前所未見的景色。

那是民宿剛要起飛的年代，一切尚未系統化，待客仍有種手工感。主人呵呵介紹著房間各項設施，講到彼時仍罕見的遠紅外線浴室烤燈，心可以微涼但身子不行，在這裡沐浴完的穿衣都是暖的。

如果不介意的話，主人繼續放送著遠紅外線說，我們煮得夠多，晚上歡迎圍爐。

忐忑何時開始明媚，大概是整個青青草原的綿羊像鋼刷，摩擦身上粗礪非常同時讓人上癮。大概是清境夜涼得像新生，星空清澈，小行星正在誕生。

南投從此成為另一種娘家。有人說疲勞是水溶性的，煩惱是脂溶性的。我們在廬山有星光的溫泉洗去疲勞，吃著石板烤肉融化煩惱。當汽車們闔家歡樂塞在公路時，機車飛行的我們意外輕盈。一個一個城鎮搜集，集集、埔里、水里、車埕、魚池、鹿谷……南投或許包藏著整個世界。

後來，我帶媽媽去了歐洲，幻想化為現實，可以兩邊對照。這是另一件事了。

飛天航海的各種圍爐

工作場域移動，經濟規模改變。我們愈走愈遠。這秒在樂桃櫃台check in，下一秒在南禪寺奧丹吃湯豆腐，身為京都控的我非常單純，只想讓媽媽身歷其境我的快樂。那也是貓頭鷹咖啡流行的日子，才知道貓頭鷹的組成好像90%是羽毛，這麼蓬大停在手上也是輕盈，像成真的美夢。

出門在外絕對不能提到錢，任媽媽怎麼盤問，我都不會說出透過預訂的保證入席票其實比較貴。只說兒子我手速快人品好，第一時間搶到原價票。

也有兩年，除夕早診結束火車直奔基隆。出車站就是港口，搭上手速快人品好搶到的新年郵輪。我們穿著羽絨衣在甲板喝插著小雨傘的Pina Colada。看海看書。媽媽說，原來爐也可以在海上圍。

飛天航海之後愈來愈少機車。去年，懶人露營正流行，營地的位置真的太過山裡山，駕照用雞腿換的我不敢冒險，硬騎了三小時的機車上山。

友善的狗，營火烤酥的棉花糖，倚著帳篷的滿開櫻樹。依然蒸氣瀰漫，那是晚餐的自助小火鍋。各樣搞不好也是全聯採摘而來的蔬菜非常甜美，我突然想起豆漿店的老油條。

晨起，空氣冷冽純淨。周身是八部合音的蟲鳴鳥啼，有些熟悉，才想起最早最早的鄉下過年，我也常被蟲鳴喚醒。恍若前世。　

總聽到幸福的家庭彼此相似，下一句話像鄉間鄰里的碎語，或終將落下的詛咒，總讓我為微微神傷。我有時盼望幸福的家庭可以有各種不同的樣子。

回程，道路兩側是亙古的原始林，我們寧靜飛行，間有櫻花梅花桃花燦爛。媽媽說，好棒，這一條路，好像我們第一年騎在清境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