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溪／愛的拷問

小時候，大年初二隨母親回外婆家，總像誤闖少林寺的「銅人陣」──前腳才剛跨進門，就有一連串傷腦筋的問題迎面而來。

「算術考幾分？國語考幾分？有沒有當班長？班上交到好朋友了沒？」外公外婆的提問快得像連珠炮。

別人問還好，我能裝聾作啞；偏偏自家親人一開口，嚇得我一愣一愣，只好硬著頭皮作答。結束後他們立刻給紅包，笑得比誰都燦爛。

童年的我只能乾笑，心裡暗暗祈禱：「老天爺啊，過年能不能簡單些，像春雨一樣溫柔，不要一來就把我淋透。」

好在，歲月是最嚴格的教練。年復一年，被「口試」磨得愈來愈沉穩，我也逐漸學會了回答要婉轉，但不能傷了和氣。

後來外公外婆漸漸老去，再見時已少了這些盤問，只剩滿臉的慈祥。奇妙的是，我心裡卻有些失落感。

本以為銅人陣就此解散，沒想到舅舅阿姨們紛紛補位，顯然這門「家族武學」早已刻進了他們的身體。

「在大公司上班，薪水不錯吧？」大舅媽率先出招。我笑說：「還在努力追上物價呢！」隨口反問：「表弟是不是又考第一名？」接著我們順勢聊起表弟的讀書狀況。

「什麼時候結婚？」大阿姨接棒。我笑笑回應：「阿姨，妳和姨丈不是青梅竹馬嗎？快傳授我戀愛祕笈！」她愣了一下，隨即笑開，話題轉向他們過往的戀史。

正鬆口氣，大舅又追問：「買房了沒？」我叉起一塊水果，微笑應答：「這可是人生大事呢，不能急。過年嘛，大家開心最要緊。」客廳裡笑聲四起，清脆得像汽水開瓶。

原來，所謂「銅人陣」，不過是外婆家的遊戲。問題或許直白，心卻柔軟。表面問分數、薪水、婚事、房子，其實不過想說一句：我們關心你。

那些問題，就像高純度的黑巧克力。童年怕苦，長大後細細咀嚼，竟滿口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