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馨潔／簡單的困難問題

「為什麼沒關係就是沒問題，有關係就是有問題？」

「為什麼嚇一跳的時候會跳起來？」

「人只會死一次嗎？」

三歲的姪女來到問問題的年紀，她好奇「關係」與「問題」這兩個遙遠的詞彙是怎麼在語意上被拉在一起，也好奇人體的各種反應與生死。我與小妹遠在桃園與花蓮，接收到解題任務後，會一起打電話給姪女，拿著話筒陪她苦思答案。

姪女昨日在床上抱著兔子娃娃問媽媽：「為什麼大家都愛我？」對於語言好奇甚至有些刁鑽的她，面對「愛」這樣的抽象概念，從未質疑過它的本質。

那幾日，國小學生們收拾講義的空檔，我問他們：「如果只考零分回家，你認為自己值得被愛嗎？」為了使他們明白這並非出自激問的語氣，我花了一番功夫將問題描述清楚。聽懂後多數人搖搖頭，因為考不好枉費父母賺錢讓他們讀書，因為學生的本分是念書，小學生們說出這些理由。

「那……如果今天很努力，但仍只考二十分回家，你認為自己值得被愛嗎？」

「這樣就可以，有盡力就可以。」男孩回答，其他人紛紛附和。

「老師以前也是這麼覺得，後來才發現完全想錯了。但實際上，我想要告訴你們，被愛是不需要條件的。」身而為人就值得被愛，我進一步解釋自己以前以為成為人們眼中優秀的孩子才有被愛的資格，過於渴望被喜歡的結果，讓我努力地尋找與創造值得被愛的證據，當找不到的時候則自卑又失落。

「等價交換」的概念因日本動漫《鋼之鍊金術師》而發揚光大，付出同等價值才能去換取想要的事物，這樣的觀念適用於地球上的多數情況，但兩位主角發現死去母親的靈魂是怎麼樣也換不回來的。

這樣的無理之理，我在心中將之延伸，有些概念應該是超出自然法則，以及理性邏輯之外，有一些事情就是沒有理由，那樣凜然的存在在生命裡，愛就有這樣的特質。

「因為你就是讓人喜愛呀！」我妹妹輕聲回應著她抱著娃娃睡眼惺忪的女兒。

沒有為什麼，就是喜愛著家人們，因為沒有理由，純然地愛著對方所有的好與不好，也就沒有理由消失後被拋下的恐懼。

同理可證，世事險途上，我可以愛著同時也恨著某些人，愛與恨也並不牴觸的對吧？我從前擔心有負面情緒的時候愛便會消失，我好像終於想通了一些道理，因而感到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