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只是一場意外》感官殘響探討歷史仇恨，復仇之路的道德辯證

《只是一場意外》（It Was Just An Accident）驚悚荒謬，精微沉穩。導演賈法潘納希（Jafar Panahi）憑本片拿下2025年坎城影展金棕櫚獎，他以一貫樸實簡約的影像，透過精心鋪排的情節，讓這部「公路電影」式的復仇計劃，有著以影言志的創作企圖。

我看的時候有想到他的恩師阿巴斯（Abbas Kiarostami）的《櫻桃的滋味》（Taste of Cherry），都是從「公路電影」探討生死議題與一個人懸而未決的命運。片中主角在某次意外巧遇仇人，他綁架了他並夥同其他曾經也是受害者的同伴：女攝影師，攝影師的前男友，還有準備結婚的情侶檔，一台廂型車載著(疑似)昔日劊子手與五位受害者，踏上充滿憎忿又不確定的復仇之旅。

一群人被迫在一起的衝突磨合，讓電影有著導演潘納希少見的喜劇元素。主角僅憑義肢聲音就認出施暴者（因為在坐牢時被矇住雙眼），「聽覺」的感官認知，形塑了這部的電影語言（甚至還有「嗅覺」、「觸覺」），也因為蒙眼無法用「視覺」認知（現在的施暴者與過去的受害者都是），「聲響」成為電影一大核心，片中詭異的喀喀作響義肢走動聲，喚起了角色回憶創傷。

角色用話語述說著過去，觀眾用言語內容來想像（深入）角色，電影不僅是視覺，也是聽覺的藝術，透過富情感的顫抖、憤怒、膽怯的語調，讓觀者產生想像繼而共感同情；而言語裡暗藏的心機秘密、真偽辯駁，讓電影成為影像與聲音相互交雜並存的複雜創作。就連開場角色撞死狗的「意外」，都能成為一種預示。

也因為潘納希受當前政局環境箝制，他那游擊式的機動拍攝，交通工具的空間移動，成為某種個人創作風格的標誌，像是《計程人生》、《三張面孔》等片都是。密閉「廂型車」空間，立場迥異的角色們在狹窄封閉的車內空間，也壓縮激發了角色原本稍微放下的過去，迫使角色必須直視（面對）彼此的內心創傷，無法逃避。

其實另一種角度來看，拘禁施暴者的「廂型車」，不也像是另一種形式的「監獄空間」對照，空間之外無人知曉，空間內可能是囚禁酷刑；再加上施暴者的家人小孩意外牽扯進來，這種在道德兩難間的衝突辯證，一向都是潘納希的好戲，隨機而起的「復仇計畫」，成為黑色荒謬的寫實寓言。

電影甚至刻意描繪伊朗社會政權崩壞之下人民處處都要收賄、要錢的貪婪現象。儘管《只是一場意外》在故事邏輯性有待商榷，而且放在潘納希的創作光譜裡也不算最好前三，但還是相當出色的作品了。尾聲那顆迴盪著喀喀作響走步聲的背對鏡頭，壓迫感之強，令人心驚。即便在日常，恐懼卻宛如烙印，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