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徵人啟弒》在自動化時代裡,人類是否還擁有選擇權?

《徵人啟弒》。圖/龍祥電影
《徵人啟弒》。圖/龍祥電影

「我別無選擇。」這句話在《徵人啟弒》(〈어쩔 수가 없다〉,No Other Choice)中被角色反覆說出,成為限制並禁錮角色思路的咒語,更形成惡性循環的迴圈。對生活在當代資本主義機制下的勞動者而言,這句話再老生常談不過,降低成本、精簡人力、提高工時,都是「高層無可奈何的選擇」,一句話便合理化背後複雜的貪婪,以及擔心階級鬆動的焦慮。《徵人啟弒》把這句話從日常尋常的話提煉出並放大,反思這樣的「選擇」是否由自由意識所產生?

朴式暴力變奏:從個體慾望到制度集體壓迫

朴贊郁的總在暴力與倫理之間擺盪,從《原罪犯》、《復仇三部曲》可見,暴力不僅是情感的出口,更是挑戰人性本惡抑或善的試煉。早期作品裡,暴力源於人與人之間的慾望,所產生的背叛、憤怒。這樣的暴力是私人、情感化的,是復仇道路上充滿矛盾與悖論的自我救贖過程。但《徵人啟弒》將這種暴力徹底制度化,從個體的情感,擴張為整個社會對個體生存暴力地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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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是一名資深造紙技術員,當工廠被外資收購、機械更新、 取代人力時,他從技術人員變成冗員,被迫進入「效率至上」的新秩序。朴式暴力因此轉向:殺戮不再出於仇恨,而成為市場競爭之下「提高績效的策略」,進而促使勞動者「別無選擇」轉而誕生個體的。這樣的暴力並非源自衝動,而是被逼出來的結果,從過往作品中「為什麼報仇」變成「殘暴是否能幫助自己活下去」。

當體制將一切人性簡化為數據與績效,選擇權看似握在個體手中,但宏觀來看,若將人際關係與職場看成一條生產線,主角「親手除掉人」的舉動,或許等同於日後高度自動化下、制度終將來淘汰人的結果,是精簡人力的一條必然之路。在提倡極致績效的時代,人類被物化成為資本的勞力單位,那人是否還能擁有情緒與行動的自由?

《徵人啟弒》。圖/龍祥電影

植栽、紙漿與工藝:從勞動到機械的預言

電影精巧設計了富有寓意的人物設定,植物、盆栽、紙漿與勞動構成電影的象徵核心。主角熱愛植栽,以雙手種下植物,用工具將植物蠻橫塑造成自己熱愛的盆栽形狀,更透過紙工廠的機械將樹木榨成紙纖維,讓樹變成從外表來看,一點都看不出原樣的紙張。

植物宛如象徵著人類最原始的姿態,僅需要吸收與釋放就能存活 ; 盆栽的修剪過程是控制與照顧的並存,在野性上滲入了外力來矯正姿態慢慢變形,此時人依然能保持著一定的人樣 ; 而紙張製作過程的「壓榨」,正如勞動者在自動化鏈條中,自我意識被撕裂如纖維渺小,並被壓迫加工的命運。

這條從植物到紙的路徑,或許也能看成是導演對電影傳統工藝的暗喻,能從電影中其他「紙漿人專家」酷愛聽黑膠、寫信、感受紙張質地的個性,感受到導演對於傳統的偏愛。電影之於導演,如同紙之於造紙人,都是需要手感與時間淬鍊的藝術。不過,如今影像被串流化、被演算法影響構成短影音風潮,導演也可能面對被崛起的自動化創作所取代的焦慮。《徵人啟弒》的寓言因而有雙重意義:它既是勞動者被取代的故事,也是創作者對工藝滅亡的恐懼。

在殺戮中,能見主角無法自在地掌握現代化的武器,反而用植栽的方式來處理競爭對手,那幾幕戲的畫面荒謬而詩意:傳統手藝不再是裝飾,而是反抗的媒介暴力,象徵人類企圖以最後的手藝來向世界反擊。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當主角經由一次次的殺戮,動作也逐步熟能生巧轉為機械化:猶疑變為熟練,遲滯變為效率,暴力的動作開始行雲流水似生產線,面試的反應也越來越老練、說謊臉不紅氣不喘,從反抗制度到漸漸被反噬成為制度的一部分,最終從「別無選擇」變為「無別人能選擇」,只能隻身與機器共存,跟機器比誰氣長,戰戰兢兢地避免自己被機器取代。

《徵人啟弒》。圖/龍祥電影

月光、牙齒與強光:從宿命到馴化

除了「植物」這個隱喻之外,電影還以「月亮」「牙齒」「強光」三組意象貫穿全片,構築出權力、痛苦與宿命的多層寓意。

「月亮」作為天體象徵,連結潮汐、日夜與循環,暗示週期性與被動的宿命。片中最具潛力的紙業公司名稱即含「月」字,對應產業景氣的起伏與被外資操控的命運,延伸至影像構圖的對稱與割裂:畫面常被切成兩半,一半平靜、一半動盪,彷彿盈虧交替的月面。當主角最終達成他所追逐的目標時,雲層間露出的月光成為暫時的曙光。這一手法與導演前作《下女的誘惑》中,月光作為「誘惑與解放」的象徵運用極為相似。

「牙齒」的意象則承載著身體的疼痛與人格的崩解。主角失業後開始牙痛,到最終拔牙噴血的場面,將生理與心理痛苦緊密扣合。牙齒象徵堅硬與尊嚴,是男子氣概與道德外殼的具體化,拔除的瞬間既是羞辱,也是暴力的完成儀式。當牙齒被扯下,主角不僅失去身體的一部分,也被迫卸除作為「人」的象徵外殼。

至於「強光」,它不僅是場景的照明元素,更是權力的具象化。幾場關鍵鏡頭中,強光直射主角眼睛,使他在被迫張眼的姿態下接受對手審視,像身處在審訊室,也像被攤在工廠檢測線下的物品。這種照射關係顛倒了觀看的權力:主角無法辨認面前之人的臉,觀眾亦被光干擾,從凝視者變成與主角同樣被壓迫的對象。光不再只是照亮場景的工具,而成為權力的具象。這些符號共同構成朴贊郁一貫的美學,將無形的暴力精準設計、融入影像中。

《徵人啟弒》。圖/龍祥電影

優雅配樂與冷靜鏡頭:構成非典型的殺戮

影片中大量使用對半分割構圖、滑軌運鏡、推拉鏡頭、重疊過渡與匹配剪輯等手法。這些技巧構成了敘事節奏,頻繁透過淡入與淡出、蒙太奇的方式,使暴力更具荒謬性,以及不可預測性。例如:在殺戮行動開始前,角色接近受害者的段落中,鏡頭常伴隨平滑的移動、景深的推移與視線的短暫遮蔽。觀眾的注意力被誘導、又在下一刻打破觀眾預設的畫面帶來驚喜。

畫面也營造「框中框」與「鏡中反射」等的視覺結構,有時拉近,有時刻意拉遠觀眾與角色之間的距離,用不同角度凝視角色的細微面部變化,也在無法預想的構圖中展現荒誕,讓暴力顯得更為冷靜、劇場化。 然而,當這類鏡頭語言被過度重複時,形式的魅力反而開始消耗自身,產生一種令觀眾難以忽視的「美學疲勞」。暴力的節奏因過度設計而失去自然推進的張力,敘事被打斷,觀眾也隨之被抽離出場景之外,始終保持著距離觀看著這場寓言。

至於配樂,則以「優雅而顫動」為基底,將黑色喜劇的輕盈與血腥場面的沉重層層疊合。值得玩味的是,大提琴的樂聲反覆呼應女兒的練習琴聲,讓這整場暴力顯得像是源自於家庭的支持與溫暖所生成,柔軟與殺意共構,優雅成為的暴力藉口,而最終殺戮完所有對手後,主角女兒終於拉出了完整樂章,宛如暴力被家庭成員共同默許,頗有溫「腥」感。

「別無選擇」的藉口:劇本缺失導致難共情

劇本最大的缺點在於暴力與痛苦之間的斷裂。片中雖有大量暴力場面,但我們幾乎看不見真正「無可奈何」的時刻。那個身處中產階層的主角,更多是對墜落的恐懼的想像,而非真正走到絕境,也並非嘗試過其他選擇,只因他無法拋下現在的中產階級的地位與尊嚴。他在面對帳單催繳、送走寵物、退掉課程與退訂串流平台的階段時,便焦躁不安,豪宅甚至尚未賣出,也還未被迫搬往更糟的地方。我們看不到如奉俊昊《寄生上流》那樣置身於底層的絕望,因此難以對他後續的暴行產生共情。

然而,這或許正是導演的敘事策略:以誇張與荒誕來延遲真正的疼痛到來,讓觀眾在荒誕的劇場中觀看一場寓言——一個關於中產的焦慮如何導致自我吞噬、自我馴化、加劇制度、成為制度的寓言。最真實的反而在片尾:樹木大量被砍伐,自動化正在運轉,人也許終將如同那些樹木,未來在自動化流程與效率中慢慢物化自我,最終被一一砍去,跟隨著自然消亡。殘酷的是,這一切並非預言,而是正在發生的事。

我們也因此被迫反思:在現代社會中,有多少暴力被合理化為「工作要求」、「市場理所當然的邏輯」、「生存之必要」?又有多少人,在說出「別無選擇」前,意識到自己早已拋下擁有選擇權的自由?

本文為【詹氏瞻視電影院】授權刊登於聯合新聞網琅琅悅讀。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徵人啟弒》。圖/龍祥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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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氏瞻視電影院

詹氏,期許自己有一套瞻視電影的方式。第三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第46屆金穗獎影評人推薦獎成員。文章散見:鳴人堂、釀電影、關鍵評論網、放映週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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