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夜色、宿命、暴力美學：杜琪峯與銀河映像電影

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這次放映的「奇峯無邊銀河無際：杜琪峯與銀河映像」，顧名思義就是以銀河映像的代表作品來選映，我也挑了幾部想在大銀幕回味的作品，這次看大銀幕感覺跟之前看碟或是串流感覺不太一樣（有覺得更好看也有覺得變還好的）。

這篇想先提《非常突然》、《PTU》、《柔道龍虎榜》三部作品為主，從銀河映像（或是創作主導杜琪峯）的創作脈絡中，《非常突然》、《PTU》、《柔道龍虎榜》分別代表銀河映像不同階段的嘗試（實驗）的結果，杜琪峯（或是韋家輝與銀河映像團隊）意欲走出與以往不同的港片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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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突然》宿命無常與類型混搭的改變

作為銀河映像早期作品，《非常突然》似乎奠定了銀河映像後續各種電影的原型，這部片有著《暗戰》的警察角色延續，《大事件》的大樓公寓空間藏悍匪，《暗花》爆裂異色的尺度安排，《孤男寡女》、《單身男女》的愛情喜劇的三角互動，突然怪奇的戲劇轉折，命運宿命的議題。

電影主旨是「無常」，而且電影處理「突發事件」的模式，也是之後的風格。簡潔的鏡位與快速剪接，呈現暴力的突然性與不可預測性。狹窄巷弄、電梯與公寓樓梯的使用，將城市建築轉化為高壓空間，使角色彷彿在命運安排的宿命設中行動，片中台詞「有雨沒帶傘，有傘沒有雨」，同一行為（事件）兩次不同結果，更是彰顯那種「無法預料」的宿命感，而且電影頭尾都是同樣場景同樣的人物，更有這樣的感受。

《PTU》鏡頭精煉的尋槍行動

《PTU》完全就是導演個人意念的作品，其實之前的《鎗火》已經是冷峻隱晦、節制精準的收斂技法，但是到了《PTU》這樣的手法更加精煉嫻熟。電影將故事濃縮在一個夜晚（實則斷斷續續拍了三年之久）。鏡頭語言以節制平穩的移動，加上精心設計的路燈、高反差的明暗對比，營造呈現近似舞台劇的結構。電影主要是香港城市街景，透過燈光、空景與角色調度。

開場火鍋店原來只是黑道、警察、普通人的權力互動，但突然驟變的刺殺安排，反轉了階層強弱，一下將劇情加速向前，「尋槍行動」成為劇情軸線推力。另外，片中不時出現的騎著單車的小男孩，鏡頭跟著他，也成為帶領觀眾視角移動的功能性安排，這是導演杜琪峯很高明的地方。也因為晚上的背景，沒有其他人煙的干擾，讓片中角色的移動與敘事能更爲聚焦，使得夜晚成為一個具有戲劇張力的舞台。

《柔道龍虎榜》日本文化、競技與港式黑道類型

本片一直都是我杜琪峯電影前幾名的私心最愛（其他的還有《PTU》、《鎗火》、《黑社會》）。《柔道龍虎榜》有著日本影視的氛圍，柔道、電玩、演歌。電影以兩男一女的組合，看似低谷人物，卻在拼搏中延伸出向上的精神。那場酒吧四張桌子的戲煞是好看，三個主角在四張桌子不同對象間相互溝通（干擾），有點類似《暗戀桃花源》那兩個舞台雞同鴨講的情境。

電影比起杜琪峯其他作品更爲情懷小品（另一部有這樣感覺的應該是《文雀》），電影的鏡頭語言與剪接節奏還是大師手筆，那幕應采兒抱著一堆鈔票在夜晚街上奔跑，古天樂在後面跟著的慢鏡，好迷人。套句編劇游乃海說的，他的劇本只有幾頁，但杜琪峯卻能拍出這樣厲害了鏡頭。

本片的「鞋子」是關鍵符號意象，男女主角均有鞋子掉落的鏡頭，他們的鞋遺落又再被撿起，除了是對黑澤明《姿三四郎》的致敬，又像是只要重新穿上又可繼續往前，呼應全片「重新站起來」的主題；而另一個著名的橋段是三人疊疊樂撿紅氣球的一幕，撿到紅氣球再放手讓它高飛遠走，也是象徵想飛翔的心不願再受困。

電影的在動作場面也是港片極少以「柔道」為主的打鬥設計，動作指導元彬真的設計出俐落炫目的柔道身手，在中景、全景的構圖下，夜晚街道、路燈聚焦，那些身手動作竟有舞蹈般的美感，片尾那場夜景野草對決也類似武士道電影的古典氛圍，這些都是以往香港江湖情義少見的。

電影就是想在苦悶低谷的人生際遇中找到活下去的力量，杜琪峯明顯在這部作品灌注這個信念，在懷舊情懷與霓虹夜色中，《柔道龍虎榜》有如徐小鳳演唱的同名主題曲（七十年代的舊歌），蒼勁渾厚、昂然無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