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南文學獎/府城的「順續」美學與美味—吳品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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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品瑜
府城美食提供的不只是「吃」的三吋舌根享受,更是身心靈當下此在,順勢且永續「品」嚐府城生活的多元美好。
開「口」「乞」食,滿足的只是生理欲望而已;品,卻是抒放所有的感官,讓滿足的流無限通透生命。
記得小時候,跟著做裁縫的母親在大菜市內(西市場)買完布與鈕釦拉鍊之類的附屬品之後,母親總說:「咱『順續』來去食一碗扁食湯才倒轉去。」
有時是母親跑了趟銀行,「順續」在騎樓跟阿桑買一紙袋箍仔粿(車輪餅)回來,母子四人在冬日午後團圍片刻,雙手捏著吃食,之後就各自做功課與持續縫製衣服。
母親的這一聲「順續」,不僅黏在我當時細嫩的耳膜上,更隱伏觸發著我的生命律動。
「順續」,並非激躁與刻意追逐特定的感官享受,卻是在如常的生活節奏中,怡然自得地保留一方時空,重整與喚醒身心靈,既犒賞辛勞的自己,也為下一波打拼儲備精力。
「順續」的相反是「刁工」(台語意謂「刻意」),亦即為吃而吃的「現代」美食享樂主義,也是老台南人難以理解的觀光客行為模式:追捧美食指南名店、連吃三攤打卡拍照與貼文炫耀。
「順續」與「刁工」的相異態度,或許正是觀光客迷障之所在,甚或品嘗不到的府城美味精髓。
「順續」的生活態度,保存了府城小吃攤的庶民樣貌,美食密布在大街小巷的不起眼角落,無須華麗裝潢與黃金店面,只須在生活之流的動線上。
下班路上經過保安路大溝頂,「順續」坐在矮凳上來一碗濃稠綿密的阿卿杏仁茶,既舒緩沙啞的喉嚨,又能暖暖餐前的胃,看著一整片向西的安平天空演繹色彩的魔術,霎時腦際響起《小小羊兒要回家》的旋律,就連起身付帳都有了幸福的樂音。
分送結婚喜餅的忙亂與焦慮的午後,從大姑家出來「順續」拐進黃氏蝦捲,暫忘拍婚紗的強迫節食,趁隙享受油滋滋的鮮味,就連老闆娘都會來幫忙消除節食不成的罪惡感,笑說:「蝦捲佇古早是新娘仔的點心,毋要緊!食袂大箍!」瞬間澆熄了積怨已久,且一觸即發的待嫁新娘火藥庫。
週五下午帶著孩子去黃金海岸玩水,「順續」先在文賢路無名米糕店吃飯墊肚子,孩子已滿嘴油香還嫌不夠,完全不顧美麗夕陽不等人,還直喊明天再來吃兩碗。老闆看到笑瞇瞇走過來提醒,週末兩天都關門不營業,疑惑問他為什麼,憨實的他認真地說:「因為厝邊隔壁打拼生理無閒,我平時就『順續』煮予逐家食,既然週休二日,我嘛綴人歇睏。」他堅決不接受美食節目採訪,只願照顧左鄰右舍的三餐需要,讓所有人都在日常的順流裡永續營生。
「順續」是府城美味的基因密碼,不只是食物,更是人生。
●本文為「臺南文學獎第九屆」獲選作品。由臺南市政府文化局授權刊登於聯合新聞網「琅琅悅讀」,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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